夜风卷起他宽大的道袍,观星台四周的青铜风铃发出急促诡异的撞击声。
巨大的浑天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拨弄,发出牙酸的齿轮摩擦声。
监正颤抖着抬起头,仰望苍穹。
大周京城上空的星轨,全乱了!
代表着帝王天命的紫微星,此刻竟然大放异彩,光芒甚至盖过了周遭所有的辅星。更诡异的是,天市垣中主宰天下财富的金匮星,也拖着长长的光尾,脱离了原本的轨迹,死死纠缠在紫微星身侧。
这两大主星交相辉映,洒下漫天金芒。
可那星光垂落的方向,并非皇城中央的紫禁城。
监正顺着星光陨落的方向望去,只觉得两腿发软,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那光芒倾泻的终点,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城西的摄政王府上空!
“师傅……您这是怎么了?”
旁边守夜的小道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顺着监正的目光看天,只觉得今晚的星星比平时亮了些,并没看出什么门道。
“乱了……全乱了!天命偏移,财星下凡!”
监正一把推开小道童,连滚带爬地冲进观星台后方的藏书阁。
藏书阁内灰尘弥漫。
监正像疯了一样,在堆积如山的古籍卷宗里疯狂翻找。泛黄的竹简和帛书散落一地,他干枯的手指剧烈哆嗦着,一行行扫过那些晦涩难懂的上古谶语。
“啪”的一声。
一本落满灰尘的残卷掉在地上。
借着摇曳的烛火,监正死死盯着残卷上那行字。
【紫微降世,金匮随行。神女临凡,万邦来朝。】
他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瘫坐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摄政王府里有什么?
有那位被老皇帝奉若神明、随手就能掏出起死回生仙丹、还能一眼看穿满朝文武底裤的福宁郡主,盛明珠!
“她不是凡人……”
监正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狂热。
“我就说,凡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未卜先知、洞察天机的神通!那根本不是算卦,那是九天之上的紫微福星下凡,来保我大周江山万年啊!只是这下凡的落点跑偏了,没掉进皇宫,掉进武安侯府了!”
监正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连掉在地上的乌纱帽都顾不上捡。
“快!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他一把抓住小道童的衣领,双眼赤红,宛如一个癫狂的信徒。
深夜的紫禁城,宫门早已落锁。
监正举着钦天监的特赐金牌,硬生生砸开了厚重的朱红宫门。一路狂奔,鞋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直奔老皇帝就寝的养心殿。
养心殿内。
老皇帝正睡得香甜。
梦里,他正坐在堆满金元宝的国库里,左手拿着账本,右手摸着盛明珠刚帮他从贪官家里抄来的地契,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皇上……皇上快醒醒!”
大太监李玉隔着明黄色的纱帐,焦急地轻唤。
老皇帝被人从美梦中硬生生拽出来,带着一肚子火气掀开锦被。
他披着单衣坐在床榻上,沉着脸怒喝:“深更半夜的,若是没有天塌下来的要紧事,朕砍了你的脑袋!”
李玉吓得扑通跪地,颤声道:“皇上,钦天监监正披头散发地跪在殿外,说有惊天动地的祥瑞要奏报,拦都拦不住啊!”
祥瑞?
老皇帝眉头一皱,满脸狐疑地让李玉把人宣进来。
监正连滚带爬地冲进养心殿,脑门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大喜!大周大喜啊!”
监正抬起头,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将观星台上的所见所闻,以及残卷上的谶语和盘托出。
老皇帝靠在隐囊上,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
可当他听到“紫微星”、“天市垣财星”、“神女降世”几个字眼,并且方向直指摄政王府时。
老皇帝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那一双略显浑浊的龙目倏地睁大,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那些荒诞离奇却又真实发生的画面,在老皇帝的脑海中走马观花般疯狂闪过。
林贵妃的敌国细作身份,她一眼看穿。
三皇子是柳丞相的私生子,她张口就来。
户部尚书家茅坑里的金砖,她一挖一个准。
还有四国文斗上,她闭着眼睛打个哈欠,就能爆出北狄太子尿裤子的惊天黑历史,生生吓退了四国联军。
这等手段,这等眼界。
大周历代先皇,乃至满天神佛,谁有这般霸道干脆的做派?
老皇帝端起小太监刚奉上的热茶,想要喝一口压压惊。
可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喀嚓。”
上好的粉彩茶盏,被老皇帝在无意识间捏出了一道裂纹。滚烫的茶水泼在明黄色的亵衣上,他却像失去了痛觉。
原来如此!
老皇帝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上前擦拭的李玉。
这哪里是福宁郡主。
这是天道看他大周被周边番邦欺凌,看他这皇帝当得窝囊,特意派下凡间来扶贫的九天神女啊!
那满嘴沙雕气死人不偿命的心声,定是神女在天上待腻了,下凡来体验人间烟火的独特消遣!
他竟然只是封了个区区郡主?还抠抠搜搜地只给了一万两黄金的赏赐?
若是神女觉得大周小气,拍拍屁股飞升回天庭,或者一气之下跑去隔壁北狄吃瓜,他大周的江山还保得住吗?!
老皇帝的呼吸粗重如牛,眼底翻涌着狂热的血丝。
他大步在殿内走来走去,胸腔里那颗老迈的心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来人!给朕更衣!”
老皇帝一把扯下身上的单衣,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金砖上,冲着殿外的太监怒吼。
李玉和几个小太监慌忙捧着龙袍上前。
老皇帝激动得手足无措。他满脑子都是如何留住这位下凡的神女,如何把大周的国运死死和这位算盘精……不,紫微福星绑在一起。
“皇上,您……您穿反了。”
李玉看着老皇帝把龙袍的衣袖套错了方向,那张牙舞爪的金龙绣纹歪斜在肩膀上,小声提醒。
“别管这破衣裳!”
老皇帝一把推开李玉的手,胡乱将玉带扣在腰间。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激动发抖的钦天监监正。
那是看待大周第一大功臣的眼神。
“监正,你立了泼天大功!若非你夜观星象,朕几乎怠慢了真神!”
老皇帝大口喘着气,双眼放光,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一个震惊朝野的决定。
“传朕口谕!立刻召集内阁六部所有尚书,连夜进宫议事!”
老皇帝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大周有神女庇护。朕要用举国之力,把这位活祖宗给朕死死留在京城!”
夜色还未褪去,皇宫内的丧钟没敲响,倒是一声接一声急促的传召钟声,将熟睡的京城百官硬生生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次日早朝,金銮殿内鸦雀无声。钦天监监正犹如打了鸡血一般,手捧玉简跪在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