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揽月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开的菱花窗外,深秋的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屋檐上刮过。屋里的兽首铜炉里,银霜炭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发出微弱的“哔剥”声。
盛明珠紧紧闭着双眼,两只手死死揪着身下的云锦床单,指骨泛着一圈不正常的苍白。
她不敢睁眼,更不敢去看眼前这个男人的表情。
在这皇权至上、迷信鬼神的大周朝,莫说是一个大活人自称是物件成精,便是一只猫生了双瞳,都要被当成邪祟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交代了。】
【这活阎王八成在找刀,或者在想要用几捆干柴把我这把紫金算盘烧成灰烬吧?】
【老娘好不容易攒下的三千万两身家啊!早知道就先转移资产了!】
半晌,没有等来刀剑出鞘的声音,也没有等来男人震怒的呵斥。
盛明珠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将左眼悄悄睁开一条缝。
萧珩依旧维持着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姿势。
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玄色雕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微微睁大,瞳孔在眼眶中剧烈震颤。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在萧珩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疯狂交织。
他想过她可能是深山里修炼千年的狐妖,想过她可能是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他甚至连如何屠尽天下道士、替她隐瞒身份的后路都想好了。
可他算尽天下,唯独没算到这个离谱的答案。
一把算盘?成精了?
“你……”萧珩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嗓音沙哑得仿佛吞了一把粗砂,“是算盘?”
盛明珠见他没有立刻拔刀,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猛地睁开双眼,像个竹筒倒豆子一样,连说带比划地全盘托出。
“没错!我根本不是什么武安侯府的真千金。我是九重天上,财神爷手里天天盘着的那把紫金八卦大算盘!”
“我就因为年底天庭对账的时候,多拨了一颗珠子,让财神爷的账面亏空了十万两功德。那抠门老板一怒之下,就把我一脚踹下凡间渡劫来了!”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几分打工人的心酸与委屈。
“我掉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砸坏了月老绑定红线的姻缘簿。那玩意儿就成了我的伴生系统,像个花名册一样,能看到你们凡人所有的八卦和血脉秘密。”
“你爹被绿,大理寺卿跪搓衣板,南疆公主是个太监控,全都是那本破书上写的!”
萧珩僵在原地。
大周摄政王三十年来坚不可摧的世界观,正在遭受一场灭顶之灾。
他缓缓收回撑在床沿的双手,直起身子。
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撞在一旁的黄花梨木多宝阁上。
“哐当”一声。
多宝阁上摆放的一个汝窑天青色茶盏被震落,摔在青石砖上,碎成无数片。那尖锐的碎裂声,勉强拉回了萧珩几分神智。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双手死死扣住多宝阁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刺目的森白。坚硬的黄花梨木,竟被他硬生生抠出几道深深的指印。
财神爷的算盘。
月老的姻缘簿。
天庭的法宝。
所有那些荒诞不经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了一起。
为何她视财如命,看到金银便双眼放光?因为她是财神殿里沾染了万年铜臭味的算盘。
为何她能未卜先知,一眼看穿所有人的隐秘底裤?因为她手里捏着掌管三界因果的姻缘簿。
为何天桥底下那个脏老头拥有神明般的威压?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江湖骗子,那是下凡来讨要法宝的天庭月老!
“那……你拿出来的那些仙丹呢?”
萧珩咬紧牙关,强行将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压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盛明珠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没底,声音也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我……我自带连通财神库的金手指。那些解毒丹,都是我从财神爷的金砖底下偷……拿来的。”
她顿了顿,想起萧珩毒发那晚的凶险,垂下眼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至于你吃的那颗九转还魂丹,是我强行用神识撞开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宫,从他老人家的炼丹炉旁边抢来的。”
萧珩的心脏,犹如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原来如此。
凡人之躯硬抗天道反噬,强闯太上老君的道场。这便是她当日咳出心头血、差点神魂俱灭的真相。
她一个天庭的仙器,本该高高在上、藐视凡尘。却为了他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凡夫俗子,去挑衅三界最不可冒犯的神威。
萧珩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盛明珠。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宽大的玄色衣袖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发疯。
盛明珠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头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一点点被抽干了。
【完了。这大写的沉默,这冰冷的背影。】
【他肯定觉得我是个怪物。谁会想要一个硬邦邦的木头算盘当老婆啊?连个血肉之躯都不是,抱起来全是硌人的算盘珠子。】
一股没由来的酸涩冲上鼻腔。
盛明珠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底泛起的水雾。她将双腿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骗了你,是我不对。”
盛明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却透着认命的倔强。
“你们古代人,最怕这些精怪之说。你若是觉得我这妖怪待在王府晦气,大可以叫人来把我抓走。”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瓮声瓮气地继续说道:
“若是你要找道士来烧死我,劳烦王爷找些干爽的柴火。湿木头烧起来烟太大,熏眼睛,我怕疼……”
【我好歹也用仙丹救了你一命,死个痛快总能满足吧。】
【早知道会是这个下场,我就不该贪图那三千万两家产。就该在财神殿里老老实实当一把被打错账的破算盘。】
【萧珩,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短命鬼……】
她在心里骂着,眼泪却不争气地砸在裙摆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
前方的男人依旧没有说话。
萧珩放下捂着脸的手。
他深邃的眸底,没有半点恐惧,更没有对妖邪的厌恶。取而代之的,是如海啸般翻涌的震撼,以及一种让人心脏发颤的狂热与后怕。
她是神物。
她拥有无尽的寿命,超脱轮回之外。
而他萧珩,即便突破了武道巅峰,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百年之后,他化作一抔黄土,她却依旧是那个清脆作响的紫金算盘。
这种寿命与维度上犹如天堑般的差距,像一把钢刀,狠狠扎在萧珩的心口。
他拿什么留住她?
拿什么去配一个来自九重天的神女?
盛明珠紧张地闭着眼睛,等待着萧珩的反应。屋内死寂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