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凝固了。
兽首铜炉里袅袅升起的安神香,被男人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气息生生绞碎。
盛明珠后背死死贴着拔步床的雕花木板,退无可退。
她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倏地睁大,卷翘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闪了两下。
【小妖精?】
【这活阎王平时看着冷冰冰的,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怎么背地里还看这种聊斋志异的画本子?】
【老娘明明是九重天上根正苗红的神仙法宝好吗!你才小妖精!你们全家都是小妖精!】
心里骂得虽然欢快,盛明珠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咽了口唾沫,强行挤出一个无辜至极的笑容,伸手去推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
“夫君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呀?什么妖精不妖精的,我可是武安侯府如假包换的嫡长女,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萧珩任由她那两只绵软的小手抵在胸前。
他没有退后半步。
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犹如两口能吞噬一切的古井,静静地锁住她闪躲的视线。
“是吗。”
萧珩嗓音低哑,带着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纵容与戏谑。
他缓缓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过盛明珠因为心虚而泛着红晕的眼尾。
“一个常年被养在乡下、连书塾都没进过的侯府嫡女。不仅通晓朝堂百官最深处的腌臜隐秘,还能一眼看穿北狄使团的连环杀局。”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到她小巧的下巴上,微微施力捏住。
“大婚之夜,你变戏法似的凭空掏出那许多奇珍异草。后来,更是拿出了能重塑筋骨、起死回生的七彩仙丹。”
萧珩每说一句,身子便往下压迫一分。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抵在一起,温热的呼吸暧昧地交缠着。
“还有今日。”
萧珩的目光划过她那盈盈一握的手腕,眼底的暗芒翻涌不息。
“天桥之下,那个能让本王虎口崩裂的怪老头,周身威压绝非凡人能及。可你这只连杀鸡都不敢的细弱手腕,却能凭空变出一块十斤重的纯金方砖,将他一击毙命。”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明珠,你若是妖,这画皮披得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盛明珠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裂开了。
【好家伙!】
【原来这哥们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本账记得比老娘那把金算盘打得还要精啊!】
【我还以为我披了个完美的马甲,在这大周朝堂上呼风唤雨。结果在他眼里,我特么一直是在果奔?!】
小红线在识海里捂着脸,发出一声绝望的电子哀嚎。
“完了完了!明珠珠,大魔王连你掏金砖的细节都复盘清楚了!他这是要把你当妖怪抓去浸猪笼啊!”
盛明珠心头一紧,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古代人最忌讳鬼神妖邪之说,一旦被当成异类,下场往往是被绑在火刑架上活活烧死。
她咬紧下唇,正盘算着要不要从财神库里再摸一块板砖把这男人敲晕跑路。
头顶上方,却传来一声低沉醇厚的叹息。
萧珩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将大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霸道却不失温柔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你不用想着逃。”
萧珩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执拗与深情。
“本王不管你是深山里修炼成精的狐妖,还是借尸还魂的艳鬼。既然招惹了本王,这辈子,你便只能烂在摄政王府这方寸之地。”
盛明珠被按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且平稳的心跳声,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大哥你这脑回路怎么拐弯的?】
【按理说你不应该拔出你那把四十米长的大刀,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吗?怎么画风突然变成强制爱了?】
萧珩低下头,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话本子里都说,妖精化作绝色美人混迹人间,是为了吸食男子的精气来修炼。”
他宽大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抚下,掐住那截不盈一握的细腰,将她更紧地贴向自己。
“本王如今已破境至武道巅峰,体内真气生生不息,气血阳刚更是天下无双。”
男人顿了顿,嗓音暗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透着一股不顾死活的疯狂。
“你若要吸人精气,本王这副身躯,这身血肉,你想要多少,本王便给你多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本王的命你拿去便是。”
盛明珠瞪大了桃花眼,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吸……吸阳气?!】
【你当我是盘丝洞里出来的蜘蛛精吗!老娘只吸金元宝!谁要吸你那劳什子精气啊!】
【这活阎王平时看着挺正常一男的,怎么一旦接受了妖怪的设定,比我还放飞自我?】
她拼命想要挣扎出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可萧珩的双臂却像铁铸的一般,牢不可破。
“但你得告诉本王实话。”
萧珩的语气骤然转冷,周身那股缱绻的温情瞬间被冷厉的杀伐之气取代。
他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那双凤眸死死锁住她的眼睛,眼尾泛起一抹骇人的猩红。
“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精怪。你怕什么?怕道士的符箓,怕和尚的佛珠,还是怕黑狗血?”
萧珩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毁灭一切的偏执。
“你若不说实话,本王明日便调集玄甲军。将这京城里所有算命的瞎子、念经的秃驴、除妖的牛鼻子老道,统统杀个干净!把全天下的道观寺庙都烧成灰烬!”
他眼眶发热,双手捧着她有些呆滞的小脸,声音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明珠,本王绝不能容忍这世上,有任何能威胁到你性命的东西存在。你懂吗?”
屋内死寂。
只有银霜炭爆开的细微声响。
盛明珠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没有质问她为何隐瞒,没有害怕她会带来灾祸。
他逼着她脱下马甲,不是为了烧死她这个“异类”,而是为了弄清楚她的软肋,好替她杀尽全天下所有潜在的威胁。
他不是在防备她。
他是在筹谋着,如何与全天下的神佛为敌,只为护她一世周全。
盛明珠那颗被铜臭味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脏,突然毫无预兆地抽痛了一下。
一丝绵密的酸软,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这疯子……】
【哪有凡人敢说出烧光天下道观寺庙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这是真把命拴在我裤腰带上了啊。】
【要是让他知道,天桥底下那个被我开瓢的老头就是天上的月老,他怕是敢举着刀去劈南天门吧?】
盛明珠眼眶微微发酸。
她看着萧珩那副“就算你是妖怪我也要跟你生生世世”的疯批模样,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吃瓜嘴脸。
瞒不下去了。
也不想瞒了。
遇到这么一个愿意为她倾覆天下的男人,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她这个天庭法宝不够局气。
盛明珠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大喊:“我摊牌了!其实我是个成精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