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繁华的东市天桥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浑身脏兮兮、戴着破旧墨镜的算命瞎子。
秋风打着旋儿从青石板上刮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毫不留情地拍在瞎子那件漏风的灰布袍子上。
他佝偻着腰,缩在一张破草席上。
手里攥着一根开裂的破竹竿,竹竿顶端挑着一块脏得看不出底色的白布,上书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咕噜噜……”
一长串雷鸣般的响声从瞎子的肚皮里传出。
月老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捂住饿得抽筋的肚子,欲哭无泪。
几万年了。
自从他在凌霄宝殿被封了仙职,天天喝的是玉露琼浆,吃的是蟠桃仙果。何曾体会过这等饥肠辘辘的凡人疾苦?
都怪那个遭天杀的算盘精!
月老咬牙切齿地磨着后槽牙,透过那副用两块黑琉璃磨成的“墨镜”缝隙,恶狠狠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天庭法宝与主人气脉相连。
姻缘簿丢失,他的法力本就大打折扣。为了避开大周国运金龙的反噬,他强行降下这具分身,又被界壁罡风削去了九成九的修为。
如今这副躯壳,连个强壮点的凡人农夫都打不过。
“天杀的女土匪!刮地皮的算盘精!”
月老握着破竹竿,气得胡子乱翘,嘴里骂骂咧咧地直嘟囔。
“偷了老君的仙丹不算,还敢拿老朽的饭碗在下界乱点鸳鸯谱!等老朽逮住你,定要将你吊在姻缘树上,用红线抽上三天三夜!”
路过的几个百姓听见这老头神神叨叨的咒骂,纷纷露出嫌弃的神色,绕着道走。
一个胸口长着护心毛的屠户提着两挂猪下水路过,听见什么“仙丹”、“天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大清早的,哪来的疯老头?饿魔怔了吧!”
屠户从腰带里抠出一枚缺了个角的铜板,随手扔在破草席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去买个粗面馒头啃啃,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的挡了大爷的道。”
月老盯着那枚沾着猪油的铜板,胡子气得翘起老高。
想他堂堂掌管三界姻缘的仙家,天帝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今日竟被一个杀猪的凡夫俗子这般羞辱!
他刚想挥舞竹竿给这屠户一点教训。
肚子又是一阵凄厉的叫唤。
月老咽了口唾沫,默默收回竹竿,干枯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枚铜板死死捏进掌心。
算了,仙界有云,大丈夫能屈能伸。
等吃饱了肚子,找回了姻缘簿,再给这杀猪的牵一根母夜叉的红线,让他后半辈子天天跪搓衣板!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月老蹲在天桥底下啃了三天的冷馒头,靠着神魂里那一丝微弱的感应,苦苦搜寻着姻缘簿的下落。
可这大周京城被一层浓厚的真龙气运笼罩,那算盘精的气息时隐时现,滑溜得像条泥鳅,怎么也锁不住具体方位。
直到第四天响午。
东市长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盛明珠手里举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正兴致勃勃地穿梭在琳琅满目的小摊之间。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的软银轻罗百合裙,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毛茸茸的领子簇拥着她那张明艳动人的小脸,笑起来时,眼底仿佛揉碎了漫天星光。
【天天闷在王府里看那些枯燥的账本,还要防着萧珩那拉丝的眼神,老娘的黑眼圈都要熬出来了。】
【好不容易找个借口出来逛街,连空气都是甜的!】
盛明珠咬下半颗裹着糖稀的山楂,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满足地眯起了桃花眼。
在她身侧,萧珩落后半步,犹如一道无坚不摧的城墙,替她将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尽数挡开。
男人穿着一袭不打眼的墨色常服,未着蟒袍,却依旧掩不住那身自骨子里透出的矜贵与霸道。
突破武道巅峰后,他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但周围的百姓只要靠近他三步之内,便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避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萧珩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刚出炉的桂花糕和糖炒栗子。
他的目光片刻未曾离开过前面那个欢快的背影。
深邃的凤眸里,不再是曾经那种冰封万里的死寂,而是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
这几日,他贪婪地享受着体内再无剧毒折磨的轻松感。
这具重塑的鲜活躯体,让他有了大把的时光,可以陪她在这人间烟火中慢慢变老。他恨不得将她藏进自己的骨血里,不让任何人窥探她半分。
【啧,又来了又来了。】
盛明珠假装看两边的拨浪鼓,在心里疯狂嘀咕。
【背后那道视线简直快把我烫穿了。这活阎王解了毒之后,怎么变成了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那眼神,活像我是块散发着肉香的唐僧肉。再这么下去,老娘早晚要被他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
萧珩耳尖微动,听着她心虚的吐槽,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两步,修长的手指虚虚护在她的腰侧,生怕街上的车马冲撞了她。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
刚到天桥底下,盛明珠的目光突然被墙角的一个破摊子吸引住了。
一个浑身脏得看不出布料颜色的老头,正蹲在破席子上啃着半个发硬的冷馒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黑晶琉璃圆片眼镜,配合着旁边“铁口直断”的破布幡,怎么看怎么滑稽。
盛明珠眼睛一亮,心里的八卦雷达瞬间滴滴作响。
【哟!这古代也有戴墨镜装瞎的盲人算命摊?这老头造型挺别致啊,走的是乞丐风路线吗?】
【小红线,走,咱们去踢馆!我倒要看看,这京城天桥底下的神棍,是用什么话术忽悠那些无知妇孺的。】
她最喜欢干这种拆穿别人老底、顺便吃瓜看戏的缺德事了。
盛明珠停下脚步,一把拽住萧珩的衣袖,兴奋地指着天桥下的破草席。
“夫君,你看那个算命的,看着挺有意思,咱们去算一卦好不好?”
为了吃瓜,她连那声甜腻腻的“夫君”都叫得毫无心理负担。
萧珩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个脏老头。
武道巅峰的感知力倾泻而出,在那老头身上转了一圈。
没有内力波动,呼吸粗重短促,甚至还透着一股子饿了许多天的虚弱感。
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市井骗子罢了。
“街头把戏,信口雌黄之物。”萧珩反握住她柔软的小手,不赞同地蹙了蹙眉,“你若想听趣事,回府本王叫人去天桥请最好的说书先生来。”
那老头身上又脏又臭,若是过了病气该如何是好。
【切,说书的哪有现场拆台来得刺激。】
盛明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摇了摇萧珩的胳膊,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祈求。
“来都来了嘛,就当图个乐子。”
听着那句软软的撒娇,萧珩眼底的原则瞬间碎了一地。
他轻叹一口气,认命地替她拢了拢狐裘披风的领口,任由她拉着自己朝着那个破草席走去。
阴暗的天桥下,寒风有些刺骨。
月老正费力地咽下一口干硬的馒头渣,噎得直翻白眼,捶着胸口顺气。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凭着算命瞎子的职业素养,立刻将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袖口,端正坐姿。
他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高人做派。
紧接着,一阵馥郁淡雅的女儿香,混合着一股霸道冷冽的沉水香,飘入了他的鼻腔。
一片雪白的狐裘衣角,伴随着清脆的珠翠摇晃声,停在了他的破草席前。
月老透过黑琉璃的边缘,刚想开口忽悠两句。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股只有他才能感应到的、熟悉到让他咬牙切齿的气息,正从面前这个少女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那气息里,带着财神爷金库的铜臭味,带着太上老君丹药的仙灵气。
更带着他那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姻缘簿的本源波动!
月老的呼吸陡然急促,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瞬间瞪得如铜铃般大小。
盛明珠毫无察觉地蹲下身,狐裘的下摆扫过冰冷的青石板。
她那张明艳娇俏的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意,宛如一只盯上猎物的小狐狸。
清脆的嗓音在天桥底下的冷风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老头,算一卦多少钱啊?”盛明珠蹲在算命摊子前,笑嘻嘻地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