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一口散发着腥臭的黑血从萧珩口中喷出,他高大的身躯犹如倾倒的玉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夜风撕扯着他玄色的宽大披风。
盛明珠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抓他的衣襟。可男人的身躯太沉了,带着摧枯拉朽的坠落感,连带着她一起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宫砖上。
“哗啦。”
她手里刚捂热乎的那一沓万两金票,散落一地。
腥臭浓黑的毒血溅在那些印着精美花纹的纸张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黑洞,冒着丝丝白烟。
“萧珩!”
盛明珠双手托着他的头,触手却是一片死人般的冰凉。那温度冷得刺骨,仿佛连他身体里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寒冰。
【喂!碰瓷是不是?这大马路上的,你堂堂摄政王讹我一个小姑娘?】
【刚才不还霸气侧漏地说要给我买三条街吗?怎么话还没落地人就先倒了?快给我起来!】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着,试图用惯用的沙雕吐槽来掩饰胸腔里那股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可当她低头,对上萧珩那张生机全无、死气沉沉的脸时,所有玩笑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双目紧闭,眉心紧紧拧成一个死结,仿佛正承受着千刀万剐的剧痛。几道诡异的黑气顺着他的脖颈往上攀爬,犹如活物般钻进他的皮肉里。
“主子!”
一道黑影宛如苍鹰般从高高的宫墙上掠下。
夜影双眼赤红,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与颤抖。他一把抱起萧珩,脚下轻功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残影,疯狂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狂奔。
“快!封锁全府!去把鬼医给我绑来!”夜影嘶哑的怒吼声,彻底撕裂了京城静谧的夜空。
摄政王府,揽月阁。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王府,此刻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水。
无数身穿黑甲的暗卫从暗处涌出,将整座王府围得如同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丫鬟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端进去的是清澈的温水,端出来的,却是一盆盆散发着恶臭的黑血。
“鬼医来了!快让开!”
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头发花白、连鞋都没来得及穿的干瘪老头,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内室。
这老头便是名震天下、号称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天下第一神医,鬼医。
“别催老朽!老朽的骨头都要被你们颠散架了!”
鬼医嘴里骂骂咧咧,可见到床榻上面如死灰的萧珩时,所有的抱怨瞬间卡了壳。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床榻边,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萧珩的腕脉上。
一秒。
两秒。
室内的空气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盛明珠站在床尾,手指死死绞着袖口。丝帕被她绞得变了形,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老者的诊脉。
鬼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他那双常年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起来。他猛地缩回手,仿佛烫着了一般,整个人跌坐在脚踏上。
“扑通”一声。
鬼医双膝跪地,老泪纵横地对着夜影磕了下去。
“王妃……夜统领……老朽无能,老朽救不了啊!”
夜影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全无。他一把揪住鬼医的衣领,将瘦骨嶙峋的老头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你号称鬼医,活死人肉白骨,主子的毒明明还有十日才到月圆之夜,怎会救不了?你若不救,我今日就扒了你的皮!”
长剑出鞘,冰冷的剑刃死死抵在鬼医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鬼医闭上眼睛,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声音透着深深的绝望。
“夜统领便是杀了我,王爷也救不回来了!”
他颤抖着手指向萧珩那布满黑气的脸庞。
“王爷体内的‘冰火枯骨蛊’,乃是北狄至阴至毒的禁术。原本靠着王爷深厚的内力,尚能压制。可今日……有人用了骨血同源的阴毒阵法,强行引爆了母蛊,缩短了毒发周期!”
鬼医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
“毒气已经冲破了王爷的心脉!五脏俱焚,经脉寸断。此刻的王爷,就像是一座被掏空了内里的危楼,风一吹,就散了啊!”
“除非大罗神仙下凡,否则……活不过今晚三更。夜统领,让底下人备白布,准备后事吧。”
“当啷——”
夜影手中的长剑砸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在刀山血海里杀进杀出、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铁血汉子,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床前。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野兽般压抑痛苦的呜咽。
主子这半生,拖着这副残破的剧毒之躯,为大周守住万里河山,受尽了冰火反噬的折磨。
好不容易娶了王妃,好不容易在这冷冰冰的世间尝到了一点甜头,怎么就……怎么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哀戚的哭声,犹如瘟疫般在王府蔓延。
门外的庭院里,密密麻麻跪满了上百名黑衣暗卫。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呼啸的秋风和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有人默默解下了腰间的暗器,有人红着眼眶去库房搬运白色的缟素。
整座王府,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死死笼罩。
盛明珠静静地站在雕花拔步床前。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活不过三更?】
【准备后事?】
她僵硬地低下头。
床榻上的男人紧闭着双眼。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太和殿上大杀四方,用宽大的衣袖将她护在怀里,对着那些挑衅的番邦蛮子说一个“滚”字。
他曾握着她的手,用那低哑深沉的嗓音向她保证:“你的夫君,命硬得很。本王答应过你,绝不会死在你前面。”
可现在,他就像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
【骗子。】
【说好的命硬呢?说好的护我在这京城横着走呢?】
盛明珠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眼眶发酸,视线逐渐模糊。
这股痛楚里,夹杂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与不舍。
不。
不能死。
她绝不允许他死!
【老娘的三千万两家产还在你的名下!我的大好前程,我的长期饭票!你若是就这么两腿一蹬,小皇帝和朝廷里那些红了眼的贪官污吏,明天就能把摄政王府抄个底朝天!】
【你想丢下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牛鬼蛇神?做你的春秋大梦!】
门外,暗卫们凄厉压抑的哭声一波接着一波,像是送葬的哀乐,一下一下地刮着盛明珠的耳膜。
白布的窸窣声,鬼医绝望的叹息声。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盛明珠站在床边,看着萧珩苍白如纸、布满黑气的俊脸,耳边听着暗卫们准备后事的哭声,她的脑门上“砰”的一声崩断了一根理智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