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天佑大周啊!”老皇帝在龙椅上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地发出了猪叫声。
“吭哧”一声,这动静在空旷的太和殿内回荡。
大太监李玉吓得拂尘一抖,满朝文武也纷纷抬起头,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这位素来威严持重的天子,竟会笑得这般……接地气。
老皇帝却毫不在意。
他一把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只觉得压在胸口几十年的那块巨石,随着南疆和西楚使团的落荒而逃,彻底粉碎成渣。
痛快!这才是大国君王该有的痛快!
他霍然站起身,龙行虎步地走到白玉台阶边缘,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下首的月白色身影。
“福宁郡主听旨!”
盛明珠赶紧将手里的半把瓜子塞进袖口,提着裙摆走到殿中,乖巧地福了福身。
老皇帝看着她这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再回想起她刚才在识海里那番毒舌狠辣的输出,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这丫头,不去戏班子当台柱子真是屈才了。
“郡主慧眼如炬,慑退外邦,扬我大周国威,乃大周之福将!”
老皇帝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
“传朕旨意!赏福宁郡主黄金万两!赐东海夜明珠十斛!加封为‘镇国福宁郡主’,食邑再加两千户!”
群臣山呼万岁,声浪掀翻了太和殿的琉璃瓦。
盛明珠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外人只当她是受宠若惊,感动得落泪。
实际上,她在识海里已经乐得快要原地起飞了。
【老天奶啊!一万两黄金!十斛夜明珠!还要加食邑!】
【老皇帝今天真是帅呆了!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怎么看怎么像金主爸爸散发出的神圣光辉!这大腿我抱定了,这吃瓜的差事,我能干到大周国库破产!】
【小红线,把我的记账本拿出来!今晚回去通宵盘账,我要在城东再买三条街,一条开酒楼,一条开青楼,还有一条专门用来收租!】
萧珩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听着脑海里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深邃的凤眸里漾起一抹化不开的春水。
他看着殿中央那个满眼放光的小财迷,修长的指节轻轻扣着案桌面。
只要她高兴,莫说买三条街,便是把整个大周的商铺都划到她名下,他萧珩也会替她办妥。
大周君臣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
然而,太和殿外,一处未被宫灯照亮的阴暗角落里。
那个披着破烂袈裟的北狄国师,正死死贴着冰冷的红墙。他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棂,将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斗笠下,那张蜡黄的人皮面具因为极度的怨毒而扭曲变形。
大周有这个女人在,北狄的铁骑便永远跨不过幽州那道天堑。
她就像是苍天派来克制北狄的妖孽。任何阴谋诡计,任何细作暗线,在她的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杀她?
国师枯瘦的手指掐进掌心,渗出黑色的毒血。
不能直接杀。这女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浓厚的国运金光,更有萧珩这个武道高手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护着。贸然动手,只会引来天道反噬和摄政王的暗月弯刀。
国师阴冷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越过盛明珠,落在了萧珩那张冷峻苍白的脸上。
擒贼先擒王。
既然动不了这棵摇钱树,那便砍断替她遮风挡雨的那座参天大树!
萧珩体内,潜伏着一种自娘胎里带来的北狄奇毒——“冰火枯骨蛊”。
这蛊毒每逢月圆之夜发作,能让人承受冰火两重天的碎骨之痛。二十年来,萧珩靠着深厚的内力和天下名医的吊命,硬生生压制住了毒性。
可若是有人用本命精血,强行唤醒母蛊呢?
国师嘴角咧开一抹嗜血的惨笑。
他盘腿坐在阴冷的角落里,撩起破烂的袈裟,露出干瘪如柴的手臂。
没有丝毫犹豫,国师张开满口黄牙,狠狠咬破了右手食指。
浓稠发黑的指尖血滴落。他以地为布,以血为墨,在青砖上飞速勾勒出一个繁复诡异的北狄图腾。
“嘶嘶——”
图腾成型的瞬间,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腥风在角落里盘旋。
国师浑身剧烈颤抖,仿佛被抽干了生机。原本花白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枯槁。他这是在透支自己十年的寿命,去换取那致命的一击!
“骨血同源,阴阳逆转。去!”
国师低吼一声,手掌猛地拍在血色图腾上。
图腾化作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黑雾,贴着地面,如同一条阴毒的黑蛇,悄无声息地游进太和殿,顺着萧珩的靴底钻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国师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染红了胸前的袈裟。
他虚弱地扶着墙壁站起身,听着殿内传来的欢声笑语,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冷笑,转身隐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夜宴终于散场。
月如银盘,高悬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出宫的长长甬道上,宫灯摇曳。
盛明珠走在萧珩身侧,手里紧紧攥着老皇帝刚赏赐的一沓厚厚金票。
“咔哒、咔哒。”
她拇指搓动着金票的边缘,听着那清脆悦耳的纸张摩擦声,整个人仿佛踩在云端上,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
【一千两,两千两……哎呀,这纸张的手感真好,比丝绸还要滑溜。】
【等回了王府,我要把这些金票铺在床上,打着滚睡。这就叫真正的睡在金山银山上!】
萧珩落后她半步,替她挡住夜风。
听着她没心没肺的财迷心声,他唇角刚要勾起一抹弧度。
突然。
心口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滞涩。
就像是有一只淬着寒冰的鬼爪,硬生生穿透了胸膛,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
萧珩的脚步猛地一顿。
紧接着,那一缕寒冰化作了翻滚的熔岩。沸腾的毒血顺着奇经八脉,如同一头发疯的野兽,疯狂冲撞着他坚不可摧的经脉。
痛。
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这是“冰火枯骨蛊”发作的征兆!
可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明明还有整整十天!为何毒发得如此迅猛,如此毫无预兆?且这股毒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暴虐,带着要将他五脏六腑尽数溶解的恐怖威力。
萧珩的身形微微一晃。
他死死咬紧牙关,舌尖被咬得血肉模糊。强横的内力疯狂运转,试图将那股乱窜的毒气压回丹田。
不能倒下。
这里是皇宫甬道,暗处不知藏着多少双盯着摄政王府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她还在他身边。
她正开开心心地数着银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用自己这副残破将死的躯壳,去惊吓她?
萧珩大掌死死扣住腰间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条条挣扎的青蛇,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他咽下喉头疯狂上涌的腥甜,强行挺直了脊梁,亦步亦趋地跟在盛明珠身后。
“王爷,你看!”
盛明珠转过身,将一张面值五千两的金票举到萧珩面前,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这金票上的印花真好看。等明日,咱们去城东把那家最大的酒楼盘下来,就叫‘明珠楼’好不好?”
她笑着,等待着男人的回应。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惨白如纸、布满细密汗珠的脸。
萧珩深邃的凤眸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瞳孔正在逐渐涣散。他看着眼前那张鲜活生动的笑颜,想要张嘴答应她,想要伸手揉揉她的发顶。
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视线被一片血红取代。体内的剧痛达到了极点,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一丝清明。
宴会散场,盛明珠正美滋滋地数着金票,走在前面的萧珩身形猛地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