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伸手去碰那个装满血腥与陈年霉味的黑漆木匣。秋风卷起她月白色的袖口，她只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陆铮那双深陷的鹰眸骤然收紧，眼底的冷厉化作两道淬毒的利刃。
“郡主此言何意？十三条人命，在你眼里便是一句轻飘飘的‘不用查’？”
他向前逼近半步，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老树根。若非碍于摄政王那柄随时会出鞘的暗月弯刀，他此刻定要揪住这神棍的衣领，将她丢进刑部的大狱里清醒清醒。
盛明珠吹了吹热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表面上不动如山，识海里却已经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炸开了锅。
【查？你们刑部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外荒山野岭挖了十年，能查出个什么鸟来？】
【小红线，把这西郊红衣案的因果线全拉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畜生，能把这群办案老手当猴耍了十年！】
伴随着脑海中那本古朴红书哗啦啦的翻页声，无数条暗红色的业障线交织成一幅血淋淋的画卷。
盛明珠的目光扫过卷宗，心头的震惊宛如平地起惊雷。
【卧槽！真是绝了！这叫什么？高端的猎手往往以最无辜的姿态出现，这贼喊捉贼的戏码，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啊！】
陆铮的呼吸猛地一滞。
谁在说话？！
他那张犹如铁板一块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公堂两侧的衙役，所有人都低眉顺眼，无人开口。
那声音，清脆、狡黠，分明是从堂上那位端着茶盏的摄政王妃方向传来的！可她分明连嘴唇都没有动过！
【十年前，带着那十三个受害者家属，跪在你们刑部衙门外哭得快要断气、带头报案的那个西郊村长，叫王大富是吧？】
【就是他干的啊！这老贼玩得一手好灯下黑！】
陆铮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王大富？那个憨厚老实、为了帮受害者家属讨公道，甚至变卖家产给女孩们打棺材的王村长？那个如今在城东做着绸缎生意、逢年过节都要去寺庙施粥的王大善人？！
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陆铮下意识想要怒斥，可心底那股诡异的声音，却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凿穿了他的理智。
【他看中了那几家绝户的良田和祖宅，故意挑雨夜把那些穿红衣的小姑娘骗出门。先奸后杀，大卸八块！】
【他不仅借着帮家属料理后事的机会，吞了朝廷发的抚恤金，还顺理成章地低价霸占了人家的家产。踩着十三条无辜少女的尸骨，摇身一变，成了京城里受人敬仰的富商大贾。】
【你们刑部天天漫山遍野地找尸骨，找凶器。殊不知，那十三具残骸和那把缺了口的杀猪刀，全被他填进自己城东宅院后院的那口枯井里了！上面还压了块千斤重的泰山石敢当，美其名曰镇宅保平安，实则是为了镇压那些枉死的冤魂！】
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瘫坐在书案底下的裴大人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陆铮整个人犹如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翻江倒海，最终化作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咬紧牙关，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一丝疼痛，勉强拉回了他濒临崩溃的神智。
十年前的卷宗细节，在他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
王大富当年确实是最积极协助官府的人。他太熟悉村里的地形，太熟悉捕快的搜查路线，甚至每一次刑部扑空，都是因为他在前面“热心”带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铮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极力克制着面部表情的扭曲，将手握成拳头死死抵在大腿两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却浑然不觉。
下一瞬，这位刑部尚书猛地转过身，绯色的官服下摆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刑部听令！”
陆铮双目赤红，嗓音嘶哑得犹如一头暴怒的老狮子。
“点齐三百差役，立刻包围城东王氏绸缎庄！砸开他后院那块泰山石敢当，把那口枯井给本官挖地三尺！”
堂下的刑部捕快们浑身一震，被自家大人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头皮发麻。
“大人，王老板可是京城有名的善人，若无凭据贸然搜查，怕是会惹来御史台的弹劾……”一名提刑官壮着胆子劝谏。
“出了事，本官拿头顶着！去挖！把王大富那个畜生，给本官活着拖过来！”
陆铮拔出腰间长刀，一刀斩断了公堂前的一根拴马桩。
木屑飞溅。
捕快们再不敢多言，领命转身，如狼似虎地冲出了大理寺。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整座公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盛明珠悠哉地剥着栗子。
【哎，古代刑侦条件确实差，没有鲁米诺试剂，没有DNA鉴定。这种灯下黑的案子，遇到这种影帝级别的凶手，确实容易成悬案。】
萧珩端坐在红木圈椅上，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纵容。
什么鲁米诺？什么滴恩诶？
他听不懂这些古怪的词汇，但他明白，他的王妃，确实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神通。她坐在这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便能让那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硬的陆铮，彻底失了分寸。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般泼洒在大理寺的青石砖上。
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报——！”
先前领命离去的提刑官，连滚带爬地冲进公堂。他那一身青黑色的差服上沾满了腥臭的黑泥，脸色惨白如纸，刚一跨过门槛，便扶着柱子干呕起来。
“大人！挖……挖出来了！”
提刑官大口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十几个刑部捕快抬着三个巨大的竹筐，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竹筐上盖着白布，那股令人作呕的陈年腐臭味，瞬间充斥了整座大堂。
“砰。”
竹筐落地，白布被掀开。
大理寺的衙役们只看了一眼，便纷纷转过头，跑到角落里狂吐不止。
竹筐里，是密密麻麻、已经发黑的森森白骨。骨头缝里，还夹杂着早已腐朽褪色的红布碎片。在最底下的那个筐里，赫然躺着一把生锈卷刃的杀猪刀。
“人呢？”陆铮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飘，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那堆白骨上。
“王大富想跳墙逃跑，被兄弟们打断了腿，就在门外押着……”
话音未落，陆铮猛地扑上前。
他没有嫌弃那刺鼻的恶臭，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那段沾着红布碎片的臂骨。
这十年来，他无数次在噩梦中看到那些少女无助的脸。他顶着满朝文武的非议，顶着受害者家属怨毒的目光，死死咬着这桩案子不放，却始终如同盲人摸象。
如今，真相大白。
那个所谓的“大善人”，踩着这些女孩的尸骨，享受了十年的荣华富贵！
“畜生……畜生啊！”
陆铮仰起头，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凄厉的悲鸣。两行热泪冲刷过他刚硬的脸颊，砸在腥臭的竹筐上。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盛明珠。
所有的偏见、所有的固执、所有关于“妖言惑众”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这堆铁证如山的白骨砸得粉碎。
陆铮眼底的质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狂热、敬畏与绝对的崇拜。
他整理了一下沾着泥污的官服，大步走到盛明珠面前。
在所有人震悚的目光中。
这位从不低头、连摄政王都敢正面硬刚的刑部尚书，双膝一弯，对着盛明珠重重地跪了下去。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郡主神机妙算！真乃我大周断案第一神人啊！”刑部尚书激动得语无伦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