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一袭正二品绯色飞禽官服,衣摆带起的劲风,硬生生将公堂门槛边的几片落叶卷碎。他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犹如一柄出鞘的钢刀。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鹰隼锐目,带着久居刑狱的阴冷与肃杀,直直刺向公堂正中央。
随着他的踏入,两排手持腰刀的刑部差役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大理寺的衙役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水火棍都跟着矮了一截。
瘫坐在太师椅上的裴大人,此刻连魂儿都快吓飞了。他扶着歪斜的乌纱帽,双腿犹如踩在烂泥里,软得撑不住半点力道。
“陆……陆尚书……”裴大人喉结艰难地滚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您怎么屈尊降贵,跑到下官这大理寺来了?”
陆铮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本官若是不来,这京城数万百姓的公道,怕是就要被你大理寺当成讨好权贵的垫脚石了!”
陆铮冷哼一声,目光径直越过裴大人,落在了端坐侧首的摄政王萧珩,以及盘腿坐在太师椅上的盛明珠身上。
萧珩把玩着玉骨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浓密的眼睫下,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陆尚书这话,是在指桑骂槐,说本王干预大理寺办案?”萧珩嗓音慵懒,却透着能将人血液冻结的杀意。
陆铮面对这位杀伐果断的活阎王,竟没有丝毫退缩。
他撩起官服下摆,拱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官礼,脊背却未弯下分毫。
“下官不敢。下官只知大周律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城中百姓哀嚎遍野,太医院正供认不讳。大理寺连堂审都未走完,便急匆匆宣布王妃无罪。”
陆铮抬起头,迎上萧珩冰冷的视线。
“此等掩耳盗铃之举,堵得住悠悠众口,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心!”
公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秋风穿过堂檐发出的呜咽声。
盛明珠坐在那张铺着雪狐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半颗剥开的糖炒栗子,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这位刑部尚书。
【哟,这京城里还真有不怕死的铁头娃啊。】
【这老登可是出了名的断案轴王,听说当年为了查一桩贪墨案,连老皇帝的御案都敢掀。今日带着人杀到大理寺,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不过嘛,这倔脾气我倒是有几分欣赏。比那只会跪搓衣板、藏私房钱的软骨头强多了。】
正缩在书案底下的裴大人,莫名觉得膝盖又是一阵刺痛,羞愤得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盛明珠拍了拍手上的栗子碎屑,清脆的嗓音在公堂上悠悠响起:“陆尚书既然觉得大理寺结案草率,那依您之见,这案子该怎么判?把我抓进刑部大牢,严刑拷打一番?”
陆铮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盛明珠。
他早就听闻这位福宁郡主邪门得很,会妖法,能断人生死,惹得老皇帝和摄政王将她奉若神明。
但在他陆铮眼里,不问苍生问鬼神,便是这朝堂最大的悲哀。什么活神仙?不过是些糊弄愚民的障眼法罢了!
“下官不敢动用私刑。但下官生平最恨装神弄鬼、妖言惑众之徒!”
陆铮上前一步,掷地有声。
“郡主若真是活神仙,能看透人心,断明是非。又何须在太医院正那等老朽面前弄虚作假?”
他反手解下腰间的佩囊,从里面掏出一枚古铜色的钥匙。
紧接着,他身后的两名刑部差役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黑漆木匣子,快步走到公堂中央,重重放在青石板上。
“咔哒。”
钥匙转动,锁扣弹开。
陆铮双手掀开木匣。伴随着一股浓重的陈年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卷落满灰尘、边缘泛黄破损的厚重卷宗,出现在众人眼前。
卷宗的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西郊红衣连环碎尸案”。
公堂上的老衙役们看清那几个字,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
连坐在红木圈椅上的萧珩,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盛明珠微微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啥案子?听这名字就怪吓人的,还碎尸?这老轴王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讲鬼故事的?】
陆铮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卷宗上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
刚才还刚硬如铁的汉子,此刻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悲怆。
“十年了。”
陆铮缓缓开口,眼眶泛起一圈压抑的猩红。
“整整十年。西郊十三名正值碧玉年华的少女,只因穿了红衣,便在雨夜被人掳走。等官府找到时,皆是被大卸八块,抛尸荒野。”
“她们的父母跪在刑部门前,把头磕得血肉模糊,求本官给个公道。可这十年来,刑部穷尽所有人力物力,抓过地痞,审过流寇,却连真凶的一丝影子都没摸到!”
说到痛处,陆铮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瞎了眼的母亲,抱着女儿一只残缺的绣花鞋,在雨中哭瞎了双眼的模样。那是他陆铮为官三十载,刻在脊梁骨上的奇耻大辱。
“郡主!”
陆铮猛然抬头,鹰隼般的眼眸死死锁住盛明珠,字字泣血。
“你不是能掐会算,能看透人心吗?你若是真有通天的本事,不如将这桩压了十年的无头悬案破了!”
他抬手指着那卷积满灰尘的卷宗。
“你若能指出真凶,还那十三名少女一个公道。本官不仅信你,今日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你三跪九叩、负荆请罪,本官也绝无怨言!”
“反之,若你只是个满嘴谎言的神棍。那今日这投毒之罪,本官拼死也要将你法办!”
掷地有声,宛如金石相撞。
公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刑部的差役们握紧了刀柄,大理寺的衙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这是一桩死局。十年来,大周最顶尖的捕快和仵作都没能找出线索的悬案,一个娇滴滴的王妃,怎么可能破得了?
萧珩眼中杀意暴涨。
他猛地站起身,暗月弯刀发出一声嗜血的低吟。这匹夫竟敢拿这种陈年烂账来刁难他的王妃,真当他手里的刀不利吗?
“王爷。”
盛明珠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萧珩的动作。
她坐在太师椅上,连挪都没有挪动一下。那双桃花眼平静如水,淡淡地扫过那个沉重的黑漆木匣子。
灰尘在秋日的光晕里上下翻飞。
她根本不需要去碰那卷沾满血迹的卷宗,甚至不需要去听那些凄惨的案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盛明珠在识海里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小红线,干活了。给我查查这西郊红衣案的因果线。】
“收到!明珠珠请稍候,姻缘簿全功率检索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伴随着脑海中那本古朴红书的哗啦翻页声。无数条暗红色的业障线从那卷宗上腾空而起,在盛明珠的识海中交织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
当最终的因果线汇聚到一个人的名字和生平上时。
盛明珠倒抽了一口凉气。
【卧槽……】
【这特么……难怪你们刑部查了十年都查不到!这凶手藏得,简直是把你们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啊!】
盛明珠看着那个积满灰尘的卷宗,连碰都没碰,只是在识海里让小红线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