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裴大人双腿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坐在太师椅上。后背狠狠撞上椅背,震得头顶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都跟着晃了晃,扑簌簌地落下几丝灰尘。
堂下的衙役们倒吸一口凉气。老班头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去搀扶,对上摄政王那双淬着冰渣子的眼眸,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盛明珠眨了眨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捏着帕子掩住唇角,装出一副受了惊吓的乖巧模样。
【这就顶不住了?裴大人这心理承受能力不太行啊。在大理寺审了这么多年穷凶极恶的歹徒,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我这还有个更劲爆的瓜没放出来呢,保证让他提神醒脑。】
裴大人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听到这句心声,他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要飞出九霄云外,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堂下的盛明珠,眼底满是绝望的哀求。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盛明珠却丝毫不顾及这位老人的崩溃,在识海里翻姻缘簿翻得起劲。
【哟!这老登表面上清廉如水,居然还敢在府里藏私房钱!】
【书房左边多宝阁,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汝窑花瓶。那花瓶底座是个空的,里面塞了整整三百两银票!】
【这可是他戒了半年早茶,连着穿了三年旧官服,从牙缝里省吃俭用抠出来的血汗钱啊。要是让他家那只母老虎知道了,今晚怕是连长刺的搓衣板都没得跪,直接改跪碎瓷片了吧?】
“咯咯咯……”
裴大人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上下牙膛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百两!那是他的命根子啊!
他藏得那么深,连贴身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书童都不知道!这妖女不仅连藏钱的位置一清二楚,连金额都报得分毫不差!
冷汗汇聚成豆大的水珠,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滚落,砸在面前厚厚的案卷上。
若是今日不能速战速决,把这尊瘟神送出大理寺。明日一早,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他裴某人是个跪搓衣板、藏私房钱的窝囊废!
到那时,他就算活着,也和死了没两样!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对真相的探究,也战胜了那点少得可怜的官威。
裴大人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蛮力,猛地直起身子。他顾不上捡起掉在地上的惊堂木,直接抡起肉拳,重重砸在坚硬的书案上。
“砰!”
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骨节瞬间破皮流血。
公堂上窃窃私语的衙役们吓了一跳,瞬间噤声,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本官查明!”
裴大人扯着破音的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震荡,语速快得像是在被狗撵。
“京城百姓腹泻一案,纯属太医院正孙长明老眼昏花、学艺不精!他私自更改古方,胡乱配药,酿成此等大祸,与摄政王妃毫无干系!”
旁边的书办惊得手里记录供词的毛笔都掉了,张大了嘴巴:“大人,不……不传唤孙院正上堂对质了吗?太医院的人还在门外羁押着……”
“对什么质!”
裴大人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喷了书办一脸,仿佛要吃人一般。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难道本官连这点断案的眼力都没有吗!摄政王妃冰清玉洁、宅心仁厚,怎会干出此等荒唐之事?定是那老匹夫为了脱罪,蓄意攀咬!”
他转过头,看向盘腿坐在太师椅上的盛明珠,苍白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王妃受惊了。本官这就宣布,王妃无罪!当庭释放!立刻释放!”
那语气,活像是在送走一尊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盛明珠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意犹未尽。
【切,这就结案了?我还没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国子监读书那会儿,曾经暗恋过当今太后呢,真没劲。】
“噗通。”
裴大人双膝一软,这次是真真正正地从椅子上滑到了书案底下,连头顶的乌纱帽都磕歪了。
太后?!这事要是传出去,诛九族都不够砍的!
萧珩端坐在红木圈椅上,深邃的凤眸里划过一抹暗芒。
这丫头的本事,大得有些离谱了。连朝廷三品大员心底最深处的龌龊,她都能一眼看穿,甚至连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能翻出来。
若是哪天,她把这本事用到自己身上……
萧珩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占有欲与疯狂。
没关系。他这个人,从里到外,连同这条命,早就全都是她的了。她爱怎么看便怎么看,看穿了更好,省得他不知该如何剖白这颗血淋淋的真心。只要她不离开,哪怕她把摄政王府的底裤全扒光,他也甘之如饴。
“冤枉——!”
公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
几个大理寺捕快押着五花大绑的孙院正走了进来。老太医披头散发,原本官服上的仙鹤补子沾满了泥污,整个人瘦得像脱了相。
“裴大人!老臣冤枉啊!”
孙院正拼命挣扎着,梗着脖子怒吼,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狂热。
“那方子是王妃亲口传授!黄连半斤,巴豆三两,童子晨尿配馊醋糟!老臣亲自试了药,虽拉得两眼发黑、双腿发颤,但体内浊气尽去,神清气爽!假以时日,定能脱胎换骨!”
“你们毁了仙药!毁了大周的根基啊!”
孙院正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甚至试图去抱盛明珠的腿。
“王妃!您告诉他们,这是仙药!这不是毒啊!”
盛明珠吓得倒退两步,一把攥住萧珩宽大的衣袖。
【老天奶啊,这老头是走火入魔了吧?拉肚子拉出幻觉了?半斤黄连下肚,你现在还能活着喘气,那是因为阎王爷嫌你太臭,判官都不敢翻你的生死簿!】
萧珩长臂一伸,将盛明珠稳稳护在怀里,冷眼扫向地上的疯老头。
“堵住他的嘴,拖下去。”萧珩嗓音冰冷,透着不容抗拒的杀意,“若是再惊扰了王妃,本王便剁了你的手脚。”
裴大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书案底下钻出来,抓起令牌就往下扔。
“还愣着干什么!王爷有令,把这疯言疯语的老匹夫押入死牢,严加看管!”
衙役们如梦初醒,赶紧上前拖拽。
孙院正嘴里被塞了破布,还在呜呜咽咽地挣扎,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盛明珠,眼底满是殉道者的悲壮。
一场轰动京城的投毒大案,眼看着就要以这种荒诞至极的方式草草收场。
盛明珠拍了拍手上的灰,长舒了一口气。
【散会散会,回家清点首富的财产去咯。这大理寺的茶真难喝。】
就在裴大人准备擦去冷汗,谄媚地恭送摄政王起驾时。
大理寺外的石阶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透着铁血肃杀的重甲脚步声。
“且慢。”
一道比寒冰还要冷硬的声音,穿透了公堂外萧瑟的秋风,直直劈了进来。
大门外,一名身穿正二品绯色官服、面容清癯且刻板的中年男子,带着两排手持腰刀的刑部差役,大步流星地闯入了大理寺。
此人,正是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出了名的“断案轴王”——刑部尚书,陆铮。
陆铮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冷冷扫过瘫坐在地的孙院正,又落在面色如土的大理寺卿身上,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冰霜。
“大理寺卿这案子结得未免也太草率了吧!”刑部尚书冷着脸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