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辉手腕一抖,“啪”地一声合上金骨折扇。他踱步走到大殿正中央,下巴高高扬起,用那生硬别扭的中原官话朗声开口。
“听好了!孤这上联便是——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
轰的一声,大周群臣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国子监祭酒颤巍巍地指着拓跋辉,花白的胡须在风中乱抖。这算哪门子切磋?“琴瑟”与“琵琶”四字,上半截皆是双“王”并立,足足凑了八个王字。
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嘲讽大周满朝文武皆是缩头乌龟,任由他北狄的“八大王”踩在脚下!
拓跋辉看着那群敢怒不敢言的酸腐文人,仰头狂笑出声。
“此乃我北狄第一名士耗时三年偶得的千古绝对。你们若是对不出,便乖乖在降书上盖了玉玺,把幽州十三城双手奉上!”
大殿内死寂一片。
几位老太傅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要对上这绝联,不仅要找出四个偏旁部首完全一致的字,还得在气势上狠狠压住那“八大王”。这在短时间内,谈何容易?
刑部尚书陆铮紧握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也浑然不觉。
一炷香已经烧去了大半。
拓跋辉脸上的狂妄愈发肆无忌惮。他猛地跨前一步,直逼汉白玉阶下的龙椅。
“大周皇帝,时辰快到了。看来大周气数已尽,满朝皆是草包。”
他从腰间扯下一个羊角酒囊,随手拔开塞子,将清冽的马奶酒倒进一只金樽中,重重磕在旁边太监捧着的托盘上。酒水四溅,洒了那太监一身。
“孤今日不仅要幽州十三城。”拓跋辉挑起眉梢,目光如毒蛇般盯着高台上的老皇帝,“这杯酒,孤要大周皇帝亲自走下龙椅,双膝跪地,敬给孤!”
“放肆!”
“狂妄蛮夷,安敢辱我君父!”
兵部尚书目眦欲裂,“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两旁金甲御林军瞬间刀剑出鞘,冰冷的杀气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开,直逼北狄使团。
南疆与西楚的使臣吓得缩起脖子,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打哆嗦。
老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抠住金龙扶手。
指甲劈裂,丝丝血迹渗入龙纹的缝隙中。胸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寸寸断裂。
大周立国百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若是走下那几层台阶跪了,大周的脊梁就彻底断了。千千万万镇守北境、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就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老皇帝呼吸粗重,眼底泛起一片骇人的猩红。他目光绝望地扫过阶下那一群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文臣。
百无一用是书生!平日里引经据典比谁都厉害,到了真刀真枪拼国格的时候,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他下意识将求救的视线转向左下首的摄政王。
萧珩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正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暗月弯刀的吞口处。
老皇帝心头猛地一颤。
不能让萧珩拔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若是今日在太和殿上把北狄太子剁成了肉泥,四国盟军借机发难,大周势必腹背受敌,生灵涂炭。
就在老皇帝急得快要呕血时,他的余光瞥见了萧珩身边的那抹月白色身影。
盛明珠。
这位连破奇案、抄家赚得盆满钵满的福宁郡主,此刻正一手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她竟在这剑拔弩张的大殿上,打起了瞌睡!
【吵死了……】
一道带着浓浓起床气、清脆且慵懒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老皇帝的脑海中炸响。
老皇帝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祖宗醒了?!
他慌忙收敛起脸上的绝望,强行将扭曲的面部肌肉抚平。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盛明珠的方向,像是溺水之人看见了最后一根浮木。
【大清早的让不让人补个美容觉了?那北狄太子是吃大蒜长大的吗,嗓门这么大,吵得我脑仁疼。】
【不就是个对联吗,大周这群文官也太菜了。一个个急得直冒虚汗,不知道的还以为集体肾虚呢。】
老皇帝端着酒樽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醇厚的御酒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凉意一般,在心里疯狂呐喊:郡主!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快别管肾虚不肾虚了!救场如救火啊!
【‘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这破对子在现代也就是个给小学生做课后练习的水平,居然敢拿来当千古绝对砸场子?】
【北狄这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也太惨了,拿着根鸡毛当令箭。】
小学生?课后练习?
老皇帝倒吸一口凉气。虽听不懂什么叫九年义务教育,但他听懂了这丫头语气里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轻蔑与不屑。
她有下联!她真的有!
老皇帝激动得心跳如擂鼓,龙袍下的双腿都不受控制地打起战来。若不是顾忌着满殿的使臣和帝王威仪,他恨不得冲下台阶,亲自去摇醒这个财神奶奶。
【四个偏旁一样的字而已,随便拎一个‘魑魅魍魉’出来,不就结了?】
【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正好对上他那八大王。骂死这群心怀鬼胎的蛮子!】
轰!
这十四个字,宛如九天之上劈落的惊雷,瞬间照亮了老皇帝那颗濒临绝望的心。
魑魅魍魉!四小鬼!
对仗工整,字字诛心!不仅完美破解了对方那刁钻的双“王”偏旁,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北狄使团那狂妄的嘴脸之上!
好!好一个四小鬼各自肚肠!
老皇帝激动得面色潮红,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咬紧牙关,压抑着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目光灼灼地盯着盛明珠。
他不能自己开口。堂堂大周天子,亲自下场去对一个番邦太子的对联,赢了也是自降身份。
这记耳光,必须由大周的人,最好是由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子扇回去。只有这样,才能将北狄使团的颜面连皮带骨踩碎进泥里,碾成齑粉!
老皇帝的目光太过炽热,炽热到整个太和殿的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百官们纷纷抬起头,顺着天子的视线望去。
南疆和西楚的使臣也停下了交杯换盏的动作,面露疑色。
拓跋辉皱起眉头,顺着那道视线猛地转过身。当他看清坐在摄政王身边,那个正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的柔弱女子时,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
“怎么?大周皇帝,莫不是指望一个还没断奶的黄毛丫头来救场?”
全场的目光,犹如几百把利剑,瞬间集中在了摄政王的案桌上。
沉香木的案桌下,萧珩深邃的眸光微敛。
他敏锐地感受到了周围那些充满敌意、探究与绝望期盼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倾身上前,宽大的玄色蟒袍衣袖微微敞开,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遮住了两人的身侧。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生出薄茧的大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去。
萧珩一把包裹住盛明珠那只软绵绵、还在无意识蜷缩的小手。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萧珩在桌下轻轻捏了捏盛明珠的手心。盛明珠被捏醒,揉着眼睛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