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拇指用力,那颗黑色的佛珠发出一声脆响,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北狄国师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弧度。他的声音如毒蛇吐信般,消散在深秋的夜风中:“盛明珠,你的死期,到了。”
冰冷的夜风卷起他破烂的袈裟。他转身融入朱雀大街熙熙攘攘的夜市,像一滴浑浊的墨汁坠入深潭,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次日清晨,大周皇家书院。
三年一度的四国文斗大比,在悠扬的编钟声中正式拉开帷幕。平日里书声琅琅的圣贤之地,今日却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庭院上,彩旗翻飞。大周君臣列席主位,南疆、西楚与北狄的使团分坐三方。
这不仅是一场文人的较量,更是四国国力的暗中角力。北狄使团入京时便放出狂言,若大周文斗落败,便要割让幽州十三城作为添头。
老皇帝端坐在明黄色的华盖之下,脸色绷得发紧,不怒自威。
在他左下首,摄政王萧珩一袭玄色四爪蟒袍,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他身旁,盛明珠正毫无形象地瘫在软垫里,手里百无聊赖地剥着松子。
【这古代的交流会也太无聊了吧。天还没亮就把我从热被窝里薅起来,就为了看一群老头子在这儿摇头晃脑地背书?】
盛明珠将剥好的松子仁丢进嘴里,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有这闲工夫,我还不如回王府数沈老板送来的那些地契呢。那才是实打实的金山银山,这些文绉绉的酸诗能当饭吃吗?】
听到这熟悉的财迷心声,萧珩眼底的霜雪悄然融化。
他端起案上的温茶,不着痕迹地推到她手边。宽大的广袖微微张开,恰好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深秋冷风。
坐在高台上的老皇帝自然也听见了这声抱怨。他嘴角猛地抽了抽,端着酒樽的手一抖,几滴醇厚的佳酿洒在龙袍上。
这死丫头!大周的脸面都快被人踩在脚底下了,她满脑子居然只有地契!若不是看在那些吃瓜费的面子上,他非得用御笔敲敲她的榆木脑袋,让她清醒清醒。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扯着嗓子高唱:“北狄使团觐见——”
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广场上的丝竹之音。
北狄太子拓跋辉一身耀眼的紫金王袍,昂着下巴,带着数十名膀大腰圆的使臣大步入场。
他们步履生风,眼神睥睨,浑身上下透着草原蛮族的野性与张狂。那架势,仿佛不是来参加文斗,而是来接收战利品的。
在这群气焰嚣张的使臣末尾,混着一个身披破烂袈裟、头戴斗笠的游方和尚。
和尚低垂着眉眼,手里捻着一串惨白的骨珠。在踏入广场的那一瞬间,斗笠下那双淬毒的眼眸,宛如黑夜中的饿狼,死死锁定了坐在萧珩身侧的盛明珠。
北狄国师将气息收敛到极限,连呼吸的频率都与这广场上的风声融为一体。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缓缓并拢,捏成一个诡异的法诀。
他在等。
等一个大周君臣心神大乱、防备松懈的绝佳时机。只要防线大开,他的本命蛊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那女人的心脉。
萧珩端着茶盏的手指倏地一顿。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杀意。他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北狄使团,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王爷,怎么了?”盛明珠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哟,北狄使团里怎么还混进了个要饭的和尚?这念经的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活像是我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似的。难道是我今天戴的这套纯金头面太闪了,晃了他的眼?】
萧珩薄唇微抿。
他反手握住盛明珠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别乱看。今日人多眼杂,跟紧本王,半步都不许离开。”
说罢,他指尖凝聚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罡气,将盛明珠周身护了个严实。
文斗正式开始。
北狄有备而来,打头阵的便是北狄第一名士。他一连抛出三道生僻晦涩的策论题,字字珠玑,处处挖坑。
大周这边,几位国子监的宿儒接连上阵。可面对北狄那咄咄逼人的刁钻考题,老太傅们急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花白的胡子直往下滴,却只能支支吾吾,答得词不达意。
南疆和西楚的使臣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窃窃私语,看向大周的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嘲弄。
“这大周号称礼仪之邦,底蕴深厚,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就是,连几个北狄蛮子都辩不过,真是贻笑大方。”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大周君臣的耳中,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大周第一场,败。”
“大周第二场,败!”
“大周第三场……败!”
随着礼官颤抖的宣判声,整个皇家书院鸦雀无声。
大周的学子们面如死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流出血来。那些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的文臣,更是羞愤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连输三场!这不仅是丢脸,更是把大周百年文邦的尊严,按在泥地里狠狠践踏!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脸颊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这北狄蛮子,分明是有备而来!那些策论题刁钻古怪,显然是集结了北狄全国的名士,耗费数年心血才憋出来的大招,就为了今日在这皇家书院给大周下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那一抹腥甜。
锐利的目光扫过阶下那群平日里只会引经据典、纸上谈兵的言官。老皇帝死死抠着龙椅上的金龙扶手,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恨不得当场拔出天子剑,将这群废物全砍了。
可砍了他们,幽州十三城依旧保不住。绝望的情绪像带刺的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脏。
大国交锋,文斗技不如人。难道要他这个九五之尊,当着四国使臣的面掀桌子耍赖吗?若真割了幽州十三城,他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满朝文武低着头,死寂蔓延在整个广场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见大周士气低迷,北狄使团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拓跋辉更是得意忘形,连装出来的斯文都懒得维持了。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名士,迈着嚣张的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到大殿正中央。
他冷笑着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大周臣子,轻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唰”的一声。
拓跋辉手腕一抖,手中那把镶嵌着七颗南珠的金骨折扇豁然展开。扇面上,赫然画着一幅北狄铁骑踏破大周万里河山的狂妄图景。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屈辱、愤怒、绝望,交织在每一个大周人的心头。
北狄太子摇着金骨折扇,不可一世的目光扫过大周群臣:“怎么?堂堂大周,连个能对出对联的人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