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黄昏透着刺骨的凉意。王府朱红色的大门外,西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那些老太医象征着正三品官阶的仙鹤补子上。
为首的正是太医院的孙院正。
他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一旁,满头银丝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平日里连宫中宠妃都要客客气气对待的杏林国手,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学徒,脊背弯成了一张卑微的弓,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石板。
萧珩一步跨出院门,玄色暗金蟒袍带起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老头,漆黑的凤眸里翻涌着危险的暗芒。
“孙院正,带着太医院倾巢而出,堵在本王府门外长跪不起。”萧珩嗓音低沉,透着能将人血液冻结的寒意,“怎么,皇上还没死,你们就闲得跑来逼迫本王的王妃了?”
听到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孙院正单薄的身躯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却没有起身,反而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手里的那卷泛黄药方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摄政王息怒!老臣万死,绝不敢有半分逼迫王妃之意!”
孙院正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纵横交错的全是浊泪。他仰视着盛明珠,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与虔诚。
“老臣今日,是来拜师的!是来求道的!”
【哈?】
躲在萧珩背后的盛明珠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嗑完的瓜子,整个人都懵了。
【拜师?求道?这群老头出门前是被门挤了脑袋,还是集体吃错药了?】
【我一个连《黄帝内经》和《道德经》都分不清的九漏鱼,你们跑来拜我为师?我除了会算账和吃瓜,就只会用金算盘敲人的天灵盖啊!】
萧珩听着脑海里清脆鲜活的吐槽,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用宽阔的肩膀将吹向盛明珠的冷风挡了个严实。
“把话说清楚。”萧珩冷冷开口,“王妃千金之躯,没空陪你们打哑谜。”
孙院正以头抢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敢问王妃,前几日武安侯府二公子盛修明,经脉尽断、武功全废,老臣亲自去诊的脉。那脉象如枯木死灰,绝无复原之理!”
老太医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强烈的难以置信。
“可短短一日,二公子不仅下榻行走,甚至能在院中单手举起八百斤的青铜大鼎!老臣厚着脸皮再去探脉,二公子的经脉竟比以往还要宽阔强韧,犹如江河倒灌,生生不息!”
孙院正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臣行医六十载,翻阅古籍无数,从未见过此等起死回生、重塑肉身的仙家手段!二公子说,是王妃赐下的一颗‘九转塑脉丹’救了他。”
说到这里,老太医眼眶猩红,一行浊泪滚滚落下,砸在青石板上。
“王妃!北境苦寒,边关连年征战。老臣每年都要去伤兵营巡诊,多少大好男儿被砍断手脚、挑断手筋脚筋。他们本是家里的顶梁柱,却只能躺在榻上苟延残喘,最后流着血泪自尽,不愿拖累妻儿!”
身后的十几名老太医齐刷刷地伏倒在地,隐忍的呜咽声在秋风中连成一片。
“医者父母心。老臣知道那是仙家秘药,价值连城。老臣不敢讨要成药,只求王妃垂怜天下苍生,将那‘九转塑脉丹’的配方赐下!”
孙院正重重磕头,额头瞬间渗出刺目的鲜血。
“老臣愿辞去院正之位,愿给王妃牵马坠镫、做牛做马,哪怕耗尽太医院百年积蓄,只求那一张能造福大周将士的救命方子啊!”
死寂。
王府门前的侍卫们红了眼眶,握着长枪的手指骨节泛白。门房小厮悄悄抹着眼泪。
盛明珠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这个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老人,看着他那双为了天下苍生甘愿舍弃尊严的眼睛,心头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敲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这老头……真是个傻得让人鼻酸的纯粹大夫。】
盛明珠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要命了!老天爷,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我感动是真的感动,可我拿不出配方也是真的拿不出啊!那‘九转塑脉丹’根本不是人间的东西!】
【那是老娘半夜开挂,精神力强行砸开九重天上的财神爷宝库,从人家金砖底下偷……咳,借来的天庭特供仙丹啊!】
【你现在找我要配方?我怎么给你写?主料:天庭瑶池的三两仙土?辅料:玉皇大帝洗脚水的两滴灵液?再配上财神爷破产时流下的三钱眼泪,用三昧真火熬制七七四十九天?】
【这玩意儿就算把配方给你,你们这群凡胎肉眼去哪儿凑原材料啊!天梯都给你们找断腿!】
站在一旁的萧珩,身形骤然一僵。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凤眸猝然瞪大,瞳孔在眼眶中剧烈震颤。
财神爷宝库?九重天?天庭特供?!
萧珩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借着那股钻心的刺痛,才勉强压制住灵魂深处的惊涛骇浪。
他侧过头,目光死死凝视着身旁这个身材娇小、正急得抓耳挠腮的少女。
难怪她能凭空变出仙丹。难怪她视金钱如命,到处搜刮民脂民膏。难怪她能洞悉天下所有人的隐秘血脉。
她根本不是什么流落乡下的侯府真千金。
她是九重天下凡的仙姝!是为了替他逆天改命、为了拯救武安侯府,不惜违背天道法则、去盗取神仙宝库的下凡仙子!
那盗取仙丹的代价是什么?天道反噬?雷劫加身?
萧珩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胸腔里那颗常年冰冷的心脏,此刻像被一团烈火疯狂灼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跨前一步,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犹如一座无法撼动的高山,将盛明珠彻底挡在身后。
“孙院正,你们这是在逼死她!”
萧珩拔高了音量,嗓音里夹杂着压抑到极致的心痛与暴戾。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暗月弯刀上,手背青筋暴起。
只要这群老匹夫再敢逼她泄露半句天机,他不介意今日让太医院血染长街。
孙院正被摄政王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杀意震得一懵,连额头上的血都忘了擦。
“王爷……老臣……老臣没有逼迫……”
“那个,王爷,你先冷静一下。”
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拽了拽萧珩的袖口。
盛明珠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萧珩那副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的模样,满脑子都是问号。
【这活阎王又发什么颠?人家老太医求个药方,怎么就变成逼死我了?他这戏瘾怎么比我还大?】
萧珩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沙哑嗓音道:“天机不可泄露,你若强行道出仙家秘方,必遭天谴。有本王在,你不用为难。”
盛明珠嘴角狂抽。
【天谴个溜溜球啊!我这纯粹是没词儿编了而已!】
但看着孙院正那双充满希冀和死志的眼睛,盛明珠知道,今天若是不拿出一套说辞,这十几个老国手真能整整齐齐地死在她门前。到时候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摄政王府淹没。
既然拿不出真配方,那就只能用算盘精的终极绝学——瞎忽悠了。
而且得忽悠得高端、神秘,让他们知难而退,又觉得学到了绝世医术。
盛明珠理了理衣襟,推开萧珩护着她的手臂,缓步走到台阶边缘。
秋风拂过她精致的眉眼,吹起她裙摆上的金线牡丹。她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一双清澈的眼眸微微低垂,俯视着地上的老太医。
那股子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悲天悯人的神棍气质,瞬间拿捏得死死的。
盛明珠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既然院正大人如此心诚,本王妃便透露一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