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珠手里的茶盏一歪，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在了昂贵的雪狐皮垫子上。
她猛地站起身，头上的步摇甩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什么鬼？这就上吊了？我刚才不就是心里嘀咕了几句，他又听不见！怎么这首富的心理素质脆得跟张窗户纸似的？】
探子单膝跪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绘声绘色地将沈府刚才发生的大戏全盘托出。
“王妃您是不知道，沈老板回去的时候，那脸色青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他一进门，正撞见十二姨太跟账房先生在游廊底下眉目传情。沈老板二话不说，命人将那账房捆了，直接大刑伺候！”
“那酸秀才连三鞭子都没挨过，全招了！连十二姨太私扣的几百两银子、打的长命锁藏在哪儿都吐得干干净净！”
盛明珠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沈老板是开了雷达吗？抓奸抓得这么准。】
探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唏嘘：“这还不算完，沈老板像是疯了，红着眼去查了管家刘叔和三姨太，又派人去看了七姨太那一对龙凤胎。结果一查一个准，那些孩子，没一个长得像他的。沈老板当时就吐了一大口黑血。”
听到这里，院子里的千机阁杀手们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面具下的一双双眼睛里闪过浓浓的同情。
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最懂这种被人背叛的痛。
天枢握着刷鞋的刷子，叹了口气：“是个苦命人。”
探子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沈老板遣散了下人，一个人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他在祖宗牌位前又哭又笑，说自己拼死拼活三十年，喝了那么多鹿血，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连个根都没留下，全是在给一群白眼狼打工赚钱。”
“要不是贴身的护卫察觉不对劲，破门进去砍断了白绫，沈老板这会儿尸体都凉透了！”
盛明珠重新跌坐回太师椅上。
秋风拂过庭院，卷起几丝微凉。
她敛去了眼底的戏谑，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
在这把香火传承看得比命还重的世道，一个男人被告知自己天生不能生育，又亲眼目睹满院子的妻妾将他当成提款的傻子。那种信仰崩塌的绝望，确实比千刀万剐还要诛心。
【钱是赚够了，心却千疮百孔。这万贯家财，反倒成了催命的毒药。那些个姨太太和管家，现在恐怕巴不得他赶紧死，好瓜分这庞大的家业呢。】
正当盛明珠在心里感慨万千时，摄政王府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
“让开！我要见郡主！我要见活神仙！”
伴随着嘶哑凄厉的吼声，沈老板在一群护卫的拼死簇拥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揽月阁的院子。
盛明珠抬眼望去，呼吸猛地一滞。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这位京城首富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散乱，灰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头。那身价值连城的云锦长袍上沾满了祠堂的香灰和他吐出的黑血，脖颈处还勒着一道刺目惊心的红痕。
他眼底的鲜活气儿被彻底抽干了，像一具裹着锦缎的行尸走肉。
“砰！”
沈老板将手里抱着的两个紫檀木大匣子重重砸在盛明珠脚边。
匣子盖弹开，里面装的不再是白花花的银子，而是一摞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地契、房契、盐引，以及各大钱庄的通兑银票。
“郡主……不，活菩萨！”
沈老板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血印子。
“草民活明白了。草民这就叫作茧自缚，养虺成蛇！”
他仰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与决绝，声音犹如破风箱般嘶哑。
“草民没死成，刚一睁眼，就看到那群毒妇和管家堵在祠堂门外，一个个眼里闪着精光，都在算计着草民咽气后能分多少银子！”
“草民就算把这万贯家财一把火烧成灰，也绝不留给那群吃里扒外的野种和贱人！”
沈老板颤抖着手，将那两大匣子地契往盛明珠面前推了推。
“这是草民名下京城一半的商铺、城外的千亩良田、还有大江南北六十三家钱庄的契书。草民全捐了！全捐给摄政王府！”
“草民只求郡主给一口饱饭，给一间不漏雨的偏院。求郡主庇佑草民这把老骨头安度晚年，别让那群吸血的畜生弄死草民啊！”
全场死寂。
满院子的千机阁杀手连呼吸都停住了。
京城首富的全部身家？这可不是十万两白银那么简单，这加起来，恐怕比大周国库三分之一的存银还要多！
盛明珠死死盯着地上的契书，指尖克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老天奶啊！我以为他只是来送点医药费，结果他直接把整个血包都拔给我了！】
【这就是传说中被伤透了心的霸总吗？看破红尘，散尽家财，只求保命？这也太惨了，惨得我都想给他发个见义勇为奖！】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换上一副悲悯苍生、大义凛然的神色。
“沈老板，快快请起。”
盛明珠亲自弯腰，虚扶了一把地上的男人，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既然信得过本郡主，这因果，本郡主接了。你放心，有摄政王府在，别说那些个毒妇刁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杀手。
“天枢，天璇！”
“属下在！”两名金牌杀手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带沈老板去后院最好的客房歇息，挑四个身手最利落的兄弟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若是沈家那群野种敢来王府闹事，不用废话，直接打断腿扔进护城河！”
“遵命！”
沈老板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他趴在地上，捂着脸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任由杀手将他搀扶着退了下去。
沈老板刚走，盛明珠伪装的悲悯面具瞬间碎裂。
她像一只饿虎扑食般，一下子扑到了那两个紫檀木匣子上。双手捧着厚厚的地契，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嘴里发出咯咯咯的财迷笑声。
“来来来！兄弟们别愣着，快帮本王妃把这些银票按面值分好！还有这些地契，城东的铺子放一摞，城南的田产放一摞！”
千机阁的杀手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扫帚和毛刷，围在匣子旁，一群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刺客，此刻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在地上，当起了王府的账房先生，院子里满是清脆的银票翻飞声。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萧珩刚从外城军营巡视回来，一进王府大门，就看到院子里堆满了沈家的地契和金银。
他震惊地看向正乐得合不拢嘴的盛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