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珠将手里的茶盏放下,叹了口气:“沈老板,你这问题,看风水可没用。”
沈老板那堪比城墙厚的肉脸猛地一僵,连眼泪都忘了擦。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透着无尽的祈求与期盼。
“郡主此言何意?若是风水无碍,莫非是小人家宅不宁,有邪祟作祟?”
盛明珠悲悯地看着他,手里的金瓜子转了两圈,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沈老板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交错、难以名状。
【老天爷啊!这瓜保熟,而且还是个连环大绿瓜!】
【沈老板,我原以为你是命中缺子,需要调理。谁能想到,你在姻缘簿上的血脉线,从根部就是断的!】
【你天天把鹿血酒当水喝,吃那么多十全大补丸有啥用?你这纯粹是出厂设置有缺陷,天生就不育,是个彻头彻尾的天阉啊!】
安静的庭院里,这道清脆的女声犹如九天玄雷,直挺挺地劈在沈老板的天灵盖上。
沈老板浑身的肥肉剧烈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院子里的侍女依旧低眉顺眼地端着托盘,不远处的管家微微躬身,那几个扫地的护卫连头都没抬一下。
谁在说话?
那声音明明是从福宁郡主的方向传来的,可郡主分明闭着嘴,连唇角都没动一下!
【唉,真是个可怜的赚钱机器。】
盛明珠的目光扫过那十口装满白银的大箱子,眼底闪过一抹同情。
【赚了半辈子的钱,全给别人做了嫁衣。你那引以为傲的十八房姨太太,天天换着花样给你炖补汤,转头就爬了别人的床。】
沈老板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天阉?这绝密之事,连他最亲近的贴身小厮都不知道!
他年少时得过一场奇病,伤了根本。这些年他拼命娶妻,大张旗鼓地求医问药,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男人的奇耻大辱。
可这郡主,连脉都没诊,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盛明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上挂着世外高人的清冷微笑。
“沈老板,这世间之事,强求不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强求来也是祸患。”
沈老板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郡主……草民愚钝,还请郡主明示……”
他死死攥着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试图用疼痛来驱散脑海里那个恐怖的声音。
只要郡主不当众说出来,他大可以装作没听见。
可惜,盛明珠的心声根本不受控制,且越扒越兴奋。
【明示?这要我怎么明示?直接告诉你,你那十八房姨太太里,有五个已经背着你生了孩子?】
【啧啧啧,三姨太跟了你八年,肚子没动静。结果去年跟你那最信任的管家刘叔好上了,连生了两个大胖小子!现在就养在城东柳树胡同的那座二进院子里,用的还是你沈家的账上走出的银票!】
“轰”的一声。
沈老板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刘叔?那是跟了他三十年的老仆!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大管家!
他想起前段日子,三姨太总是以去城东上香为由频频出门,刘叔也总是不在府里。
他想起刘叔抱着账本,语重心长地劝他“老爷莫急,子嗣之事顺其自然”时那张忠厚的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沈老板觉得喉头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盛明珠的心声不仅没停,反而像密集的连珠炮,一下下轰炸着他脆弱的神经。
【还有你最宠爱的七姨太,那个西域来的美人儿,她跟马厩那个套马的汉子生了一对龙凤胎!我就说那俩孩子怎么长得高鼻深目,合着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最野的还得是你那十二姨太。她连府里那个算盘打得最响的账房先生都没放过!两人暗度陈仓,每个月做假账从你私库里抠出几百两银子,在外头给私生女打纯金的长命锁呢!】
【沈老板啊沈老板,你这哪里是京城首富?你这分明是京城最大的绿帽子批发商啊!】
【你府上现在就是一个庞大的生态绿化带,你在前面拼命搞钱,你的管家、马夫、账房在后院帮你‘开枝散叶’。你还在四处求子?不用求了,你那十个老婆生不出,因为你压根就不行!】
一阵死寂。
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里的千机阁杀手“天枢”停下了手里刷鞋的动作,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对劲的绝望,或者说……浓烈的死气。
他转头看去。
只见跪在地上的沈老板,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三魂七魄。
他那张原本红润富态的脸,此刻已经从惨白转为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一点点憋成了紫茄子。
额头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粗壮的蚯蚓,突兀地鼓胀跳动着,血管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呃……啊……”
沈老板大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拼命地想要呼吸,却只能发出短促的气声。
三十年的商海打拼,无数个日夜的低三下四、应酬赔笑。
他引以为傲的庞大商业帝国,他视为禁脔的娇妻美妾,他倚重信任的心腹下属。
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蛆虫!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给别人养老婆孩子的绝世大王八!
“沈老板?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管家看出不对劲,试探着上前想搀扶一把。
沈老板却像触电般猛地甩开管家的手。
他五官彻底扭曲在了一起,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云锦衣料,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深处迸发出了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
“啊啊啊啊——!”
那声音宛如杜鹃啼血,透着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崩溃,惊得桂花树上的秋蝉瞬间噤了声。
盛明珠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在裙摆上。
还没等她回过神,沈老板已经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都没看那十口装满白银的大箱子,连滚落在一旁的雪蚕丝帕也顾不上捡,疯了一样转过身。
“骗子!都是骗子!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沈老板双眼通红,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跌跌撞撞地朝着王府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庞大臃肿的身躯,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头撞开了门外候着的几个护院。
“老爷!老爷您去哪啊!”
二十个伙计面面相觑,吓得魂飞魄散。主心骨都跑了,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箱子,赶紧扔下扁担麻绳,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
盛明珠端着茶盏僵在太师椅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群人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视线尽头。
【这……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我还没说看风水要收多少定金呢,这就跑了?】
她低头看了看院子里敞开的十口大箱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银光。
【不过……这钱好像没拿走?天降横财啊!】
院子里的下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暗处的“天璇”从树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沈老板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这商贾怕是中了什么邪,那脸紫得,比咱们千机阁的断肠散发作还要渗人。”
半个时辰后,王府的探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报:“王妃!不好了!沈老板回府后闹着要悬梁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