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珠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水面荡起一圈剧烈的涟漪。
她微微瞪大了双眼,原本看戏的表情僵在脸上,随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露出了一个让公堂上所有大理寺官员都头皮发麻的亢奋笑容。
两侧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深秋,外头还出了太阳,可这位摄政王妃笑起来的样子,怎么比大理寺死牢里挂着的刑具还要渗人?
坐在堂上的裴大人同样被这抹笑容刺得脊背一凉。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没由来的慌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属于正三品大员的威压伴随着他刻意拔高的嗓音,在大堂内轰然回荡。
“堂下盛氏,本官问你!”
裴大人抓起书案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下。
“太医院正供认不讳,那引发全城腹泻的剧毒方子,乃是你亲口传授!你身为摄政王妃,为何要用此等歹毒手段谋害京城百姓?还不从实招来!”
声如洪钟,震耳欲聋。
若是一般的后宅妇人,被这连番厉喝夹击,此刻早就吓得双腿发软、跪地求饶了。
可盛明珠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茶水咽下,掏出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裴大人明鉴,臣妇冤枉啊。”
盛明珠微微蹙起黛眉,眼角甚至逼出了两滴盈盈的水光,声音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臣妇一介女流,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懂什么岐黄之术?不过是昨日孙院正带着人堵在王府门外,非要臣妇交出什么仙家秘方。臣妇被逼得没办法,随口说了几个乡野偏方罢了。”
她抬起头,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上满是委屈。
“谁能想到,堂堂太医院正,竟然连黄连和巴豆不能放在一起熬这种常识都不知道?他自己要拿去熬药,怎能怪到臣妇头上?”
裴大人被这番颠倒黑白的狡辩气得胡子直翘。
“狡辩!若不是你妖言惑众,孙院正岂会……”
他刚想开口痛斥这毒妇的巧言令色,脑海中却突然炸开了一道清脆脱俗、带着浓浓看戏语气的女子嗓音。
【装什么大尾巴狼!这老头在外面装得威风凛凛,审案子比阎王还凶。其实是个重度妻管严!】
裴大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张刚正不阿的国字脸瞬间僵住,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险些将自己憋岔了气。
谁?谁在说话?!
裴大人惊恐地瞪大双眼,目光如刀般扫过公堂四周。
两旁的衙役目不斜视,书案下的主簿正低头狂记卷宗。坐在侧首的摄政王萧珩正低头拨弄着腰间的玉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堂下的盛明珠,依旧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柔弱模样,红唇紧闭,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
幻听?难道是最近连夜审案,劳累过度所致?
裴大人咽了口唾沫,刚准备再次拍响惊堂木,那道声音却以一种更清晰、更幸灾乐祸的姿态,直接劈进了他的天灵盖。
【哟哟哟,这会儿拍惊堂木的手倒是挺有劲儿。昨晚因为多看了一眼教坊司的舞女,被他那个母老虎老婆揪着耳朵骂了半宿呢!】
“轰——”
裴大人的脑子里仿佛被人扔了一串爆竹,炸得他七荤八素。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成了一块石头,官帽上的两根帽翅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发颤。
那女子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铁锤,狠狠敲碎了他苦心经营半辈子的威严面具。
昨夜同僚在天然居摆水席,请了教坊司的班子助兴。那个领舞的胡旋女确实身段妖娆,他不过是多瞥了两眼,恰好被一旁路过买胭脂的夫人撞了个正着。
回府后,夫人关起房门,揪着他的左耳朵骂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等连府里下人都不知道的绝密闺房阴私,怎么会凭空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啧啧啧,堂堂大理寺卿,三品大员。关起门来,居然穿着单薄的亵衣,在搓衣板上跪了两个时辰。一边跪还一边大声背诵《男德》和《从良记》。】
盛明珠在识海里翻看着姻缘簿,差点没忍住笑出猪叫。
【哎呀妈呀,背错一个字还要被打一下手心。裴大人,你今天上堂拿惊堂木的时候,手心不疼吗?那搓衣板上的波浪纹,是不是还在你膝盖上印着呢?】
公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秋风卷起落叶,擦过门槛发出的沙沙声。
站在堂下的衙役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偷打量着自家大人。
只见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裴大人,此刻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豆大的冷汗顺着他的额头疯狂滚落,砸在面前的卷宗上,洇出一团团墨迹。他那张铁面无私的脸先是惨白,接着又涨成了猪肝色,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尤其是他的左耳,肉眼可见地红肿了一大圈,透着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大人?您……您这是怎么了?”旁边的主簿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询问,甚至想上前替他顺顺气。
裴大人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
他死死咬紧牙关,试图用尽毕生的定力来维持自己最后的一丝体面。
不能慌。这一定是北狄细作研制的新型迷幻药,或者是这妖女用了什么邪门功法在扰乱他的心智。他是大周的脊梁,绝不能在公堂上失态!
就在裴大人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
坐在侧首的萧珩,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破天荒地染上了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萧珩握拳抵在唇边,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硬生生压下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这个王妃,还真是个活宝贝。
萧珩刚才还在盘算,若是大理寺敢动大刑,他便直接踏平这座衙门。却没想到,这丫头兵不血刃,单凭心声就快把这位铁面判官给逼疯了。
他凉凉地瞥了裴大人一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方红肿的左耳,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化作实质。
这一眼,成了压垮裴大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摄政王为何这样看他?难道连摄政王也知道了?!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绝望感瞬间淹没了裴大人。他的手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掌心里那块代表着大周律法威严的惊堂木,仿佛变成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啪嗒。”
一声闷响。
那块审过无数王侯将相的惊堂木,从裴大人湿透的手心里滑落,重重地砸在公堂的青砖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盛明珠的脚边。
全场哗然。
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们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大理寺卿审案,连惊堂木都吓掉了?这在建朝百年来,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裴大人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发直,胸膛剧烈起伏。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回家。
去他的京城中毒案,去他的摄政王妃,去他的大周法纪!他现在只想回家把那块该死的搓衣板劈成柴火烧了!
这官,他是一天也当不下去了!
就在裴大人准备找个借口直接宣布退堂,逃离这个魔窟的时候。
盛明珠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她慢悠悠地捡起脚边的惊堂木,拿在手里把玩了两下,一双清澈的眼眸无辜地看向大理寺卿。
这还没完,盛明珠接下来的心声,让他连当官的心思都没了,只想当场挖个地洞把自己活埋。
【不仅如此啊!】盛明珠在心里笑得前仰后合,目光死死盯着大理寺卿那双藏在官服下面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