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秋霜还挂在树梢上。平日里这会儿,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早就支起了热腾腾的包子铺,叫卖声能传出二里地去。
可今日,整条长街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没有包子铺的蒸笼热气,没有小贩的吆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接一阵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与哀嚎。
“哎哟——让让!前面的兄台行行好,让我先进去!”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落第秀才,双手死死捂着肚子,双腿夹得紧紧的,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冲向街角的公共茅房。
“滚一边去!孔夫子没教过你先来后到吗!”
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脸色煞白,手里还提着杀猪刀,却连刀都握不稳了。他一把将秀才推开,自己却脚下一软,险些跪在茅房门口。
茅房外头,整整齐齐地排着二十多号人。不分男女老少,不论贫富贵贱,所有人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如菜色,双手捂着同一个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外不明的酸腐味。
摄政王府,揽月阁。
盛明珠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银质小勺,准备享用一碗刚炖好的血燕冰糖粥。
“嗖——”
千机阁金牌杀手“天璇”宛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屋檐上直挺挺地砸了下来。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单膝跪地,平日里藏在面具后的那双冷锐眼眸,此刻布满了惊恐与茫然。
“主子!出大事了!”天璇的声音破了音,连平日里的杀手代号都忘了端着。
盛明珠手腕一抖,一滴浓稠的燕窝滴在紫檀木桌面上。
她咽下嘴里的粥,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当家主母做派:“慌什么?天塌下来有王爷顶着。说,外面怎么了?”
天璇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京城……沦陷了。”
“北狄打进来了?!”盛明珠惊得差点掀了桌子。
“不是北狄。”天璇面色惨白,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人间炼狱般的画面,“是拉肚子。全京城的百姓,全都在窜稀!”
盛明珠手里的银勺“啪嗒”一声掉进白瓷碗里,溅起几滴甜腻的汁水。
【卧槽?】
【什么玩意儿?全城集体窜稀?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在京城的水井里下了泻药?】
天璇低下头,不敢直视盛明珠的眼睛,声音越压越低:“主子,不是水井的问题。是……太医院。”
盛明珠的呼吸陡然停滞。
一段被她刻意遗忘的、关于“半斤黄连三两巴豆外加十年馊醋糟”的胡编乱造,犹如惊雷般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是吧?!】
【那群老登来真的啊?!那特么是我瞎编的黑暗料理啊!他们真敢熬出来给人喝?!】
天璇接下来的汇报,更是将盛明珠的心彻底打入了冰窖。
昨夜,孙院正带着十几个老太医狂奔回太医院后,立刻召集了所有学徒。这群医痴为了天下苍生,竟然毫不犹豫地掏空了自己的家底。
他们连夜敲开全京城药铺的大门,将市面上所有的黄连和巴豆抢购一空。甚至派人去城南醋厂,花高价拉回了整整十车馊臭的醋糟。
“孙院正亲自在太医院的广场上支起十口大铁锅,熬了一整夜。”天璇声音干涩,“那味道……迎风能熏死三头牛。今早城门一开,孙院正便命人在四大城门设立施药点,免费发放给过往百姓和城外的流民。”
盛明珠瞪圆了双眼,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那……那群百姓就这么喝了?”
“喝了。老太医们说,这是摄政王妃赐下的仙家秘方,能让人脱胎换骨,百病全消。”天璇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敬畏,“百姓们感念您的恩德,排着队抢着喝。”
盛明珠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指缝里透出绝望的哀鸣。
【造孽啊!我这算盘精今天算是把全京城的屁股都算计进去了!】
【脱胎换骨?这喝下去肠子都能给拉出一层新皮来!百病全消?那是连命都快消没了吧!】
“孙院正自己呢?”盛明珠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发颤。
天璇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抹对纯粹医者的敬重。
“孙院正为了验证药效,昨夜亲自试药,喝了整整三大碗。属下今早去探查时,他老人家已经跑了二十趟茅房。双腿抖得连站都站不稳,是被两个学徒架着在熬药。”
“可即便如此,他还在笑。他一边拉,一边流着眼泪大笑,说排出的黑色污物,全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浊气。他说……他说王妃大恩,大周将士有救了。”
风穿过庭院,卷起一片金黄的落叶,落在盛明珠的裙摆上。
她坐在那儿,眼圈一点点红了。
【这老头……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别人试药要钱,他试药要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救命方子,连自己这张老脸和这条老命都豁出去了。】
盛明珠的心里翻江倒海,那股沙雕搞笑的吃瓜心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愧疚与酸楚。
这世上就是有这种蠢得冒泡、却又干净得让人想哭的傻子。他们不图名利,只图天下无病。自己一句玩笑般的瞎编,却被他们当成了救世的圣经。
“王妃,现在该怎么办?”天璇低声询问。
还没等盛明珠想出对策,京城的另一端,大理寺的堂鼓已经被敲得震天响。
大理寺卿裴大人,一身绯色官服,面沉如水地跨出衙门。
他的书案上,此刻已经堆满了来自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的加急文书。
全城百姓集体中毒!街头巷尾哀嚎遍野,不少体弱的老人和孩童已经因为严重脱水而晕厥。大理寺的捕快甚至在街上捡到了好几个拉得口吐白沫的朝廷命官。
这哪里是治病,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城!
“查!给本官彻查!”裴大人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劈碎了面前的惊堂木。
木屑飞溅,他双目圆睁,透着铁面无私的冷肃。
“顺藤摸瓜,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投毒的元凶捉拿归案!”
大批捕快如狼似虎地扑向了四大城门的施药点。顺着那股刺鼻的馊醋味,大理寺的兵马直捣黄龙,一脚踹开了太医院的大门。
院子里,十口大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黄绿色的毒泡。
孙院正瘫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看到提刀冲进来的捕快,他不仅不惧,反而拼尽全力直起身子,张开双臂护在那些铁锅前。
“住手!谁敢碰仙药!”老太医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这是在排毒!这是在脱胎换骨!”
裴大人冷笑一声,大步上前:“排毒?孙大人去街上看看,多少百姓被这毒药折磨得奄奄一息!太医院公然投毒,来人,将这群庸医全部拿下!”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孙院正枯瘦的手腕。
老太医被粗暴地拖拽着,他不甘地仰起头,老泪纵横,死死盯着裴大人怒吼。
“这不是毒药!这是九转塑脉丹的凡间配方!是摄政王妃娘娘赐下的恩典!你们这群肉眼凡胎的蠢货,毁了仙药,你们是大周的罪人!”
裴大人握剑的手猛地一顿。
他那张刚正不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错愕,随后便被极力克制的怒火所取代。
摄政王妃?
那个传闻中能断生死、知天命的福宁郡主盛明珠?
裴大人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若是寻常皇亲国戚,他定要参上一本。可那是摄政王的女人,是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活阎王的心头肉!
但法理昭昭,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若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京城万千百姓的性命谁来偿还!
“好一个摄政王妃。”裴大人咬紧牙关,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理寺听令!调集所有人马,随本官去摄政王府!”
半个时辰后。
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摄政王府外长街的死寂。
上百名身披玄铁甲胄的大理寺捕快,手持水火棍和雁翎刀,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将这座巍峨的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兵甲相撞的铿锵声,在秋风中透着肃杀的寒意。
王府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内的盛明珠听着外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心沉到了谷底。
裴大人一步步踏上王府门前的汉白玉台阶。
他看着门楣上那块皇帝御赐的烫金匾额,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