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她月白色的宽大袖摆,那双澄澈的桃花眼微微半阖,俯视着阶下跪满一地的白发老者。此刻的她,周身仿佛镀着一层普度众生的圣洁佛光,令人不敢逼视。
太医院的孙院正猛地抬起头,布满沟壑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顾不上擦去额头磕出的鲜血,手忙脚乱地从宽大的官服袖兜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又拔出随身携带的狼毫小楷。旁边的两位老太医立刻膝行上前,一左一右用后背替他挡住深秋的冷风,生怕吹干了砚台里的墨汁。
十几个杏林国手屏息凝神,一双双浑浊却狂热的眼睛死死盯着盛明珠的唇瓣。
盛明珠双手交叠在身前,面上端得稳如泰山。
【其实这配方说难也不难。】
【也就是取二两长白山顶峰的千年不化雪水,加上天庭财神殿门口扫出来的一捧仙土。】
【哦对,这都只是辅料。那能让人枯木逢春、断骨重连的最关键药引子,得是月老他老人家泡了三千年的原味洗脚水!】
【把这三样东西和在一块儿,往里头兑点碳酸钙和氯化钠,用三昧真火的高压锅那么一炖。搅巴搅巴搓成泥丸子,齐活!】
“咳咳咳——!”
站在盛明珠身后、宛如一尊护法杀神的摄政王萧珩,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声。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峻面容,此刻寸寸皲裂。
萧珩死死捂住胸口,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仿佛咽下了什么令人作呕的剧毒之物。
天庭仙土?雪水?
这些他都能理解,配得上她仙女下凡的身份。
可是……月老的洗脚水?!还是泡了三千年的原味?!
萧珩有严重的洁癖,平日里别人碰过的茶盏他都会直接砸碎。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浑浊不堪的洗脚水画面。他甚至开始回想,自己之前毒发吐血时,这丫头塞进他嘴里的那颗保命金丹,到底是个什么成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萧珩指尖泛白,死死抠住门框,硬生生将那股想要干呕的冲动憋了回去。
“王爷可是受了风寒?”盛明珠诧异地回头,看着眼角憋得泛红的萧珩。
“本王……无碍。”萧珩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转过脸去,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
阶下的孙院正急得抓耳挠腮,举着笔催促:“王妃娘娘,可是天机太过深奥,不知该如何向我等凡夫俗子转述?”
盛明珠收回目光,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当然不能把实话说出来,否则这群老头去哪找月老?怕是得当场抹脖子去阴曹地府碰运气。
既然要编,那就编个最狠、最接地气的,让他们听完就知道这药没法喝,趁早打消了念头。
“孙院正听好了,这九转塑脉丹的凡间平替之法,主药乃是黄连半斤,去其骨血中郁结的死火。”盛明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孙院正愣了一下,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滴下一滴浓墨。
半斤黄连?寻常入药不过几钱,半斤下去,人还不苦得厥死过去?
但他不敢质疑,咬着牙飞速记下。
“辅以巴豆三两,研磨成粉,以通达闭塞的奇经八脉。再取东墙根底下的百年老苔藓,越烂越好。”盛明珠眼神都不眨一下,越编越顺溜。
身后的几个老太医面面相觑,花白的胡子在风中凌乱。
巴豆三两?这哪是通经脉,这是要把人的肠子都拉得顺着谷道掉出来啊!
“王妃,那……那最核心的药引子呢?”孙院正咽了口唾沫,握笔的手隐隐发抖。
盛明珠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王炸:“药引,乃是城南老陈醋厂发酵十年的馊醋糟,混合未满月童子的第一泡晨尿。大火猛熬三个时辰,趁热灌下!”
话音落下,王府门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秋风扫落叶,守门的侍卫们听得嘴角直抽搐,胃里一阵阵泛酸。
盛明珠看着呆若木鸡的老太医们,心里暗自得意。
【吓傻了吧?这要命的黑暗料理,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太医,都知道喝下去会当场原地升天。这下总该知难而退,滚回太医院了吧?】
谁知,那长跪不起的孙院正死死盯着纸上的墨迹。
他那张苍老的脸庞先是僵硬,紧接着,一抹不可思议的潮红从他的脖颈处迅速蔓延至耳根。他瞪大了浑浊的双眼,呼吸粗重得宛如拉响的风箱。
“啪!”
孙院正猛地一拍大腿,竟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妙!妙啊!”
老头一把抓住旁边同僚的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黄连大苦大寒,泻火解毒;巴豆大辛大热,破症瘕,通肠蹯!冰火两重天,生生劈开闭塞的死穴!”
其他几个老太医原本还满脸惊疑,被孙院正这么一点拨,瞬间犹如醍醐灌顶,一个个拍着大腿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东墙烂苔藓汲取大地阴气,童子晨尿乃是纯阳之水。一阴一阳,暗合天地太极之理!”
“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啊!借至阴至阳之物猛烈冲刷经脉,此乃神仙妙法,早已超脱了我等凡夫俗子的医书纲常!”
十几个老太医捧着那张羊皮纸,犹如捧着能让大周江山万年鼎盛的玉玺,一个个热泪盈眶,胡须颤抖。
盛明珠僵在原地,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这群狂热的学究。
【哈?】
【你们脑补能力这么强,太医院知道吗?神特么置之死地而后生!半斤黄连加三两巴豆,这喝下去能把胆汁都拉出来喷墙上好吗!】
【我随便胡诌的,你们还真敢拿去做阅读理解啊!】
盛明珠慌了,这要是真给宫里哪个贵人或者边关将士喝了,她就成了大周朝第一连环杀手了!
她赶紧伸出手,试图找补:“那个,孙院正,此药药性猛烈,凡人体质不同,切不可乱试……”
“王妃仁厚,悲悯苍生!”
孙院正根本听不进后面的话,重重地将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臣明白!此等逆天改命的仙药,绝不能轻易给将士们用。老臣与太医院同僚,自当以身试药,摸清这药方里的君臣佐使,定不叫天下苍生枉死!”
说罢,孙院正将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襟里,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泪,整个人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大臂一挥。
“太医院听令!回宫!生火!熬药!”
十几个平日里走路都要人搀扶的白发老翁,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潜力。他们撩起官服的下摆,迈开老腿,风风火火地朝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速度,连王府门前年轻力壮的侍卫都自叹不如。
一阵卷着落叶的秋风吹过。
萧珩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恶心,抬起头,只看到长街尽头那群太医狂奔而去的背影。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盛明珠伸在半空中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嘴角微张,清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显得有几分凌乱的凄凉。
【完了……全完了。】
【太医院这帮老登要是在皇宫里集体喷射,老皇帝会不会一怒之下抄了我的财神金库?】
盛明珠的不祥预感,在第二天清晨,化作了席卷全京城的可怕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