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毂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车队被迫停下。前方的峡谷要道,被一根几人合抱粗的参天巨木死死挡住。
骏马受惊,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拉车的缰绳绷得笔直,车厢在惯性下剧烈颠簸。
萧珩长臂一展,将盛明珠稳稳护在宽阔的胸膛里。大掌死死护住她的后脑勺,没让她磕碰到半点坚硬的木壁。
那双原本闭目养神的深邃凤眸,在睁开的瞬间,凝结成了淬着万载寒冰的利刃。
“警戒!”
车厢外,夜影的厉喝声撕裂了峡谷阴冷的寒风。
“唰唰唰——”
五百名玄甲军齐刷刷拔出腰间佩刀。森寒的刀光连成一片,将这辆低调奢华的紫檀木马车围得如铁桶一般。
冷风穿过峡谷狭长的缝隙,发出犹如恶鬼啜泣的呜咽声。
峡谷两侧陡峭的崖壁上,突然滚落无数碎石。
伴随着粗野狂妄的呼哨声,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影,顺着崖壁上垂下的粗麻绳,犹如密密麻麻的黑色蜘蛛般滑落而下。
这些人浑身裹着破烂的兽皮,手里提着生锈卷刃的砍刀和狼牙棒。那一张张被风沙吹打得粗糙漆黑的脸上,透着饿狼般贪婪嗜血的凶光。
他们拦住了车队的前后退路,步步紧逼。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一个扛着九环大刀的独眼壮汉走上前,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弟兄们在这山里冻了半个月,总算逮着一条肥鱼!不想死的,把车上的金银细软全留下!男的杀光,女的留给弟兄们暖被窝!”
山匪们爆发出一阵粗鄙下流的哄笑,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辆紫檀木马车。
这木料,这拉车的纯血宝马,里面坐着的定是富可敌国的肥羊。
车厢内,盛明珠从萧珩怀里探出半个脑袋。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沓刚从江南搜刮来的金票,桃花眼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瞄。
【哟呵?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抢到大周摄政王的头上了?】
【这帮山匪是嫌地府的号没排上,赶着来插队投胎的吗?】
【老娘好不容易收回来的十条街铺子分红,你们也敢惦记?动我的钱,简直比动我的命还让我难受!】
萧珩听着她心底那视财如命的嘀咕,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他松开揽着盛明珠的手,骨节分明的长指缓缓按在腰间的暗月弯刀上。
突破武道巅峰的浩瀚真气,顺着他的掌心注入刀鞘。幽蓝的刀光在黑暗中隐隐流转,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低鸣。
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连污了他刀刃的资格都没有。只需一道剑气,便能叫这峡谷化作修罗场。
就在萧珩准备震碎车门,将这群山匪悉数绞杀之际。
“都给老娘闭嘴!”
一道犹如破锣般嘶哑难听的女声,从那根横挡在路中央的参天巨木上传来。
这声音透着一股子漏风的粗粝感,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死死摩擦,听得人耳膜生疼。
山匪们的哄笑声戛然而止,纷纷敬畏地低下头,让开一条道。
盛明珠的目光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那根几人合抱粗的巨木上,站着一个身段干瘦如柴的女人。
她身上裹着一件沾满干涸血迹的黑熊皮,脚下踩着一双男人的破皮靴。腰间别着一把开了血槽的短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上戴着一个粗糙的牛皮眼罩,遮住了左半边脸。
而露在外面的右半边脸,交错纵横着七八条蜈蚣般扭曲丑陋的刀疤。新肉翻卷着旧疤,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轮廓。
那仅剩的一只独眼里,闪烁着淬了毒液般的阴冷与疯狂。
盛明珠愣住了。
这身形,这下巴的轮廓,怎么看着有那么一丝诡异的眼熟?
【小红线,这毁容的女土匪头子是谁?快给我扫扫。】
【能在这种男人扎堆、杀人不眨眼的土匪窝里当上老大,这女的怕是个心狠手辣的绝世狠人啊。】
识海深处,姻缘簿伴随着一道金光哗啦啦翻开。
泛着血光的生平履历,清晰无误地展现在盛明珠的脑海中。
只看了一眼。
盛明珠手里的金票“啪嗒”一声掉在了绒毯上。
她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倏地睁大,倒抽了一口冰冷的寒气。
【卧槽……】
【盛如月?!】
【那个被赶出武安侯府、流放三千里的假千金,盛如月?!】
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犹如一颗火药桶,在萧珩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萧珩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根根暴突。
盛如月。
那个在侯府里给明珠下毒、心如蛇蝎的毒妇。那个早就该在流放路上受尽折磨而死的假千金。
她不仅没死,竟然还盘踞在这回京的必经之路上,落草为寇了?
萧珩眼底的杀机瞬间凝结成实质的冰霜。他狭长的凤眸死死透过车帘缝隙,锁定了巨木上那个面目全非的女人。
新仇旧恨翻涌。今日若不将她碎尸万段,难消他心头之恨。
盛明珠的震惊还没完,姻缘簿上的绝密档案还在继续往下滚动。
【我的老天奶啊,这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批吧!】
【流放路上,她为了活命,把身子卖给了那些押送的衙役。趁着衙役们熟睡,她用磨尖的石头挨个割断了他们的喉咙,逃进了这座深山。】
【后来被这伙山匪抓了,她不仅没寻死,反而主动爬上了老土匪头子的床。】
【她一边在这土匪窝里受尽屈辱,一边暗中挑拨离间。她脸上的刀疤和那只瞎了的眼睛,就是被老土匪的压寨夫人用烧红的铁钳给烫瞎、划烂的!】
【就这她都没死!她硬生生熬着,趁老土匪喝醉,一刀捅穿了那老东西的心脏。提着老土匪的人头,收编了这群亡命之徒,成了这峡谷里的活阎王。】
车厢内死寂无声。
萧珩听着这段充满血腥与肮脏的过往,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一阵作呕的嫌恶。
一条原本可以安安稳稳做个平头百姓的命,就因为骨子里的贪婪与恶毒,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靠出卖皮肉、杀人越货的怪物。
盛明珠看着那个站在巨木上、浑身散发着戾气的女人,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果当年你老老实实离开侯府,凭你读过的那些书,随便找个小户人家也能安稳一生。】
【偏要作死,偏要争不属于你的东西。现在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副皮囊底下,只剩下一具被仇恨熬干了的行尸走肉。】
巨木上。
盛如月完全不知道车厢里坐着的是谁。
她只看到那五百名训练有素、拔刀相向的玄甲护卫。但这并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激起了她眼底那种亡命徒特有的癫狂。
在这片峡谷里,她早就在两侧崖壁上埋下了从黑市买来的几百斤火药。
只要她一声令下,管他是哪路神仙,都得在这碎石堆里被砸成肉泥!
“车里的人听着!”
盛如月抬起手里那把沾着黑血的短刀,刀尖直指紫檀木马车。
破锣般的嗓音在峡谷中回荡。
“识相的,全都给姑奶奶滚下来受死!你们这群达官贵人,吃着我们的血肉,穿金戴银!今日落在我手里,男的千刀万剐,女的划烂了脸充作营妓!”
她恨透了那些高高在上、衣着光鲜的贵人。
每一次看到这种华丽的马车,她就会想起自己曾经也是武安侯府里金尊玉贵的嫡女。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被千人骑万人跨的恨意,日日夜夜在她的骨血里啃噬。
玄甲军阵型不乱,夜影冷笑一声,握紧了剑柄。
车厢内,盛明珠叹了口气。
【造孽啊。既然你都活成这副鬼样子了,老娘今天就大发慈悲,送你下去跟你那马夫亲爹团聚吧。】
她推开萧珩护在身前的手臂。
素白的小手一把掀开厚重的防风车帘。
一股冷风倒灌进车厢。
盛明珠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张没来得及放下的金票。
她微微抬起下颌,那张明艳不可方物、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就这样暴露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清脆婉转、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慵懒与戏谑的嗓音,在空旷的峡谷里悠悠响起。
“划烂我的脸?本王妃看你这另一半脸也不想要了,不如我免费送你个对称的造型,如何啊?盛如月。”
“盛如月”三个字一出。
巨木上的女人身躯猛地一僵。
那原本嚣张跋扈的姿态,像是一尊突然被冻结的石雕。
她死死抓着短刀的刀柄,刀刃因为主人的颤抖而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个声音。
这个清脆里透着傲慢,曾在武安侯府里,一句句扒光她所有伪装、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声音!
盛如月缓缓转过头。
那仅剩的一只独眼,死死锁定了马车上那个穿着名贵雪狐披风、高高在上的女人。
不需要看清面容,只需要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轻蔑姿态。
记忆中那个夺走她一切的仇人,与眼前这个光鲜亮丽的摄政王妃,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盛如月认出了盛明珠的声音。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扭曲成了恶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