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际飘着细密的冷雨。
冬日的江南,风里像夹着生锈的冰渣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巡抚卢启善站在那简陋的木搭高台上。
他五十上下的年纪,身形清瘦得宛如一阵风就能吹倒。那一身绯色的正二品官服洗得泛白,手肘和膝盖处,赫然打着两块粗布缝制的补丁。
这等封疆大吏,脚上竟连一双官靴都没有。
他只踩着一双编织粗糙的破草鞋。冻得发紫的脚趾踩在沾满泥水的木板上,看着着实令人心酸落泪。
“乡亲们!”
卢启善双手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老泪纵横。
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脸颊的沟壑淌进花白的胡须里,他哽咽得连声音都在打颤。
高台之下,密密麻麻跪着成百上千的江南难民。
空气中弥漫着腐肉的臭气和绝望的死寂。骨瘦如柴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饿得没了声息的婴儿,白发苍苍的老叟捧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高台。
“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本官已经变卖了祖宅和妻妾的首饰,去向黑心粮商高价买了这最后一批糙米!”
卢启善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泪,身子摇摇欲坠,旁边的师爷赶紧上前一步将他搀扶住。
“本官无能啊!不能让乡亲们吃上一顿饱饭!”
他捶打着干瘪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巡抚衙门里,如今连一粒米都拿不出来了!本官愿与乡亲们同甘共苦,喝这同一锅稀粥!”
说罢,卢启善仰起脖子,将那碗清汤寡水的稀粥一饮而尽。
喝完后,他还将粗瓷碗倒转过来,向着底下的百姓展示碗底的一干二净,连一粒米渣都不剩。
难民们愣住了。
下一瞬,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青天大老爷啊!”
“大人折煞草民了!是我们这些贱命,拖累了大人啊!”
无数百姓将额头重重磕在泥泞的青石板上。泥水溅了他们满头满脸,他们却浑然不觉,只把这高台上的巡抚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人群后方。
盛明珠由萧珩虚虚护着,静静地站在一处背风的屋檐下。
她今日穿着一身江宁府最时兴的富贵团花云纹锦袍,发髻间插着赤金步摇,活脱脱一个心善来看热闹的富商太太。
萧珩则是一身青色长袍,头戴斗笠。高大的身躯将她圈在怀里,替她挡去了一大半的冷雨与腥风。
盛明珠没有磕瓜子。
她那双向来水光潋滟、透着狡黠的桃花眼,此刻死死盯着那些跪在泥水里磕头的百姓。
路边,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小丫头,正趴在死去的母亲怀里,机械地嚼着一块混着泥沙的树皮。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活人的生气。
盛明珠的心口猛地一酸,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这是活生生的人命。
大周最富庶的江南水乡,被这场洪灾和人祸,硬生生逼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抹翻涌的酸楚强行压下。目光如刀般射向高台上那个还在抹眼泪的“青天大老爷”。
【装。接着装。】
盛明珠在识海里冷笑出声。那股子常年混迹网络的犀利毒舌,此刻化作了淬毒的利刃。
【小红线,给我把这老匹夫的底牌翻出来!老娘倒要看看,他变卖的祖宅长什么样!】
识海深处,姻缘簿伴随着一道金光哗啦啦翻开。
那些泛着血色的绝密卷宗,一字不落地铺展在盛明珠眼前。
只扫了一眼,盛明珠的眼神瞬间凝结成千载寒冰。
怒火“蹭”地一下烧穿了理智。
【哟!真是个大清官啊!】
【官服上的补丁,外面看着是粗布,里面是用西域金线缝的内衬吧?这贴身穿着,保暖又奢华,一点都不扎肉呢!】
这道带着浓烈嘲讽的心声,毫无预兆地在卢启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高台上,正准备伸手去接第二碗稀粥的卢启善,身子猛地一僵。
他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大,瞳孔在眼眶中剧烈震颤。
谁?是谁在说话?!
他这官服的内衬,是他花重金找了江南最好的盲眼绣娘连夜缝制的。那金线藏在夹层里,连他的枕边人都不知道!
这诡异的女声,从何而来?难道是这江南大水淹死的冤魂索命来了?!
卢启善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深吸一口冷气,死死咬紧后槽牙,口腔里漫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借着这股刺痛,他强行将快要扭曲的面部肌肉绷平。
不能慌。
这定是连日劳神生出的幻觉。底下上千双眼睛盯着他,他大周清官的体面绝不能丢。
卢启善扯起干裂的嘴角,继续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甚至用力挤出两滴更为凄惨的浑浊泪水。
“乡亲们快起,本官受之有愧啊……”
可盛明珠的心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那声音如影随形,带着剥皮抽筋般的狠厉。
【还变卖祖宅买糙米?】
【朝廷拨下来的三百万两赈灾款,你伙同江南三大粮商,二八分账!你拿了大头,全换成了黄金珠宝,藏在你那所谓‘卖掉’的城外别苑地窖里!】
卢启善的呼吸急促起来,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府里连一粒米都拿不出来了?】
【是啊,米全被你换成了珍珠玛瑙!外面这些老百姓吃树皮啃观音土,饿得易子而食。你这老登昨晚还在后院用百年野山参炖大王八补身子呢!】
【那王八汤喝得你鼻血直流,今天早上你连灌了三碗凉茶才压下去那股邪火吧!】
“哐当——!”
卢启善手腕一抖,刚端起的那只粗瓷大碗砸在木板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风雨中回荡。
卢启善双膝发软,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那诡异的女声,字字句句都在当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连他昨晚吃人参炖王八都知道?!
这不是幻觉!这是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难民们见巡抚大人连碗都摔了,以为他饿得发晕,体力不支。
几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哭得更惨了,扑倒在泥水里连连磕头。
“大人!您保重身子啊!您若是倒下了,咱们江南的百姓可怎么活啊!”
听着这些感恩戴德的哭喊。
盛明珠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顶喉咙。
这群可怜人,把吸血的恶鬼当成了救命的神明,还在替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数钱。
萧珩站在她身后,大掌紧紧揽着她的腰。
他虽然听不见心声,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女子那剧烈颤抖的单薄身躯,以及周遭空气中骤然降温的杀气。
萧珩眸光一凛。
把玩着和田玉核桃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两枚玉核桃在他掌心化作一滩细腻的玉粉,顺着指缝洒落。
深渊般的杀气在眼底翻涌。他将这股毁天灭地的气血压在丹田,只需她一个眼神,他腰间的暗月弯刀便会出鞘,让这狗官身首异处。
盛明珠收起嘴角的浅笑,那张明艳的小脸上覆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冰霜。
【哭什么?】
【你们这群傻子,真当这桶里熬的是救命粮?】
盛明珠的心声冰冷刺骨,透着对这荒诞世道的无情嘲弄。
【这老狐狸消息灵通得很,知道朝廷派了钦差南下,做贼心虚。】
【他把贪来的那些珍珠翡翠、金条玛瑙,全打了个夹层,就藏在这施粥的大木桶底下!】
【就等着施完这碗刷锅水,借着收拾粥棚的名义,把这最后一笔国难财光明正大地转移出城呢!】
卢启善头皮炸裂。
他死死盯着脚边那口半人高的大木桶,冷汗瞬间浸透了西域金线缝制的内衬,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完了!
全完了!
这木桶底下的秘密若是曝光,皇上定要诛他九族,将他凌迟处死!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卢启善嘶哑着嗓子低吼,眼底满是穷途末路的癫狂。他惊恐地环顾四周,试图在密密麻麻的难民中找出那个声音的主人。
盛明珠从萧珩的怀里退了出来。
她没有撑伞,任由细密的冷雨打湿了她名贵的锦袍。
她踩着泥泞的积水,一步步走向高台。
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底,燃烧着不顾一切的护短与愤怒。
盛明珠推开挡在前面的衙役,径直走到施粥的大木桶前,抬起一脚,狠狠踹向那个据说“装满了最后一点救命粮”的巨大木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