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金算盘重重砸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发出一声清脆震耳的撞击声。
盛明珠霍然起身,水红色的绸衫下摆带倒了圆凳,“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她双手叉着腰,胸膛因为气急败坏而剧烈起伏,头上的珠钗撞出凌乱的脆响。
【断老娘的财路?这帮贪官活腻了!】
【我那江宁府连排的旺铺!我刚找人画好施工图的相亲茶楼!全泡在水里了?】
【这帮脑满肠肥的畜生,连老百姓的救命粮都敢截胡。他们吞下去的哪是白米,那是老娘未来十年的商业版图!是成千上万条带血的人命!】
萧珩眸光骤然一凛。
他一把按住盛明珠攥紧的拳头,转头看向单膝跪地的暗卫统领。
“夜影,备马。”
“主子,属下这就去点齐三千玄甲军,踏平江南官场!”夜影猛地抬头,眼底迸射出刀口舔血的骇人杀气,转身就要去拿虎符。
“带什么兵!”
盛明珠一把拂开萧珩的手,没好气地瞪着夜影,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大张旗鼓地带兵去,那帮老狐狸早就把账本烧了,银子转移了,尾巴藏得比谁都干净。到时候你去查个寂寞?”
她深吸一口气,桃花眼底的震怒渐渐化作一抹精于算计的冷光。
【微服私访懂不懂?康熙微服私访记没看过吗?】
【打扮成待宰的肥羊,钓鱼执法!我要亲手刮下这群贪官的底裤,把他们吃进去的赈灾款、老百姓的买命钱,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三日后,江南界碑外。
连绵半月的暴雨初歇,灰蒙蒙的穹顶仿佛随时会再次压下来。
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牵引的紫檀木宽大马车,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深深的泥坑,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浆。
车厢外,夜影褪去了那一身杀气腾腾的玄甲。他换上了一套灰布短打,头戴宽沿斗笠,下巴上贴着一圈络腮胡,活脱脱一个孔武有力的商队护院。
车厢内。
盛明珠早已褪去了那身招摇的超品王妃大袖衫。
她换上了一件江南绸缎庄最时兴的富贵团花云纹锦袍,发髻间插着两支分量十足的赤金步摇。萧珩则是一身青色苏绣长袍,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核桃。他周身那股冷厉的杀伐之气被刻意压制,伪装成了一位人傻钱多的外乡药材商。
“前面便是江宁府了。”
萧珩抬起骨节分明的长指,挑起车帘一角。
冷风夹杂着潮湿的腐臭味,直冲车厢。
盛明珠嘴里正磕着的一颗松子,硬生生卡在了唇边。
透过车窗的缝隙,外头的景象犹如一幅惨绝人寰的炼狱图。
官道两旁,被洪水泡发肿胀的死畜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烂泥里。成群的绿头苍蝇在尸体上方盘旋。
曾经葱郁的树林,如今连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白色树干,在风中凄凉地指向苍穹。
一群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难民,正麻木地拖着步子往城门口挪。
他们眼窝深陷,眼珠子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丫头,光着脚踩在尖锐的碎石子上。
脚底烂成了血糊,她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两只乌黑的小手死死抱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挖出来的观音土,放在嘴边机械地啃咬。
走着走着,小丫头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了泥水洼里。
旁边那个同样面如菜色的妇人,发出一声破音的哀鸣。她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具逐渐冰冷的小小身体,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干嚎。眼泪早就流干了,只能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嘶吼。
盛明珠的手指僵在半空。
指尖的松子掉在车厢的绒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观音土……】
她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那抹漫不经心的吃瓜笑意,像被冰水彻底浇灭。
前世长在红旗下,穿越过来后也一直住在富丽堂皇的侯府和王府。饥荒、易子而食、路有冻死骨。这些轻飘飘落在史书上的文字,此刻化作了一把生锈的刀,活生生地剜开了她的眼睛,刺进了她的心脏。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盛明珠眼眶发酸,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一股名为愤怒的邪火,烧穿了她的理智。
【朝廷三百万两修堤款,换来百万灾民流离失所。八百里加急的赈灾粮船早该到了,这帮狗官竟然联手粮商囤积居奇,把米价抬高十倍?】
【喝老百姓的血,发国难财。你们这帮畜生,老娘这次不把你们的皮剥下来糊大坝,我盛明珠的名字倒过来写!】
萧珩听着她心底压抑到泣血的悲鸣,握着玉核桃的指骨泛起森森惨白。
“咔嚓。”
那两枚价值连城的和田玉核桃,在他掌心化作一团齑粉。玉粉顺着指缝洒落。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长臂,将她有些发颤的肩膀紧紧揽入怀中,温热的大掌有规律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知道,他的王妃平时看着爱财如命,可那颗心,比谁都干净,比谁都柔软。
那些贪官,该死。
马车碾过城门槛的深水,驶入江宁府城内。
城内更是哀鸿遍野。
路边商铺紧闭,屋檐下缩着无数冻饿交加的百姓。几只野狗在巷子口绿着眼睛徘徊,盯着那些奄奄一息的活人。
“主子,夫人。”
夜影压低嗓音,隔着车帘禀报,“前面被难民堵死了。是江南巡抚的衙门。”
萧珩挑开前帘。
盛明珠顺着缝隙往外看去。
朱红色的巡抚衙门外,乌压压跪满了成百上千的难民。
大门前,用几根破木头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施粥棚。几口架在火上的大铁锅里,正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锅台后方的高台上,站着一个五十来岁、身形消瘦的中年官员。
这官员头上戴着洗得发白的乌纱帽,身上那件绯色官服竟然打了三四个显眼的补丁。脚下甚至没穿官靴,只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破草鞋。
“乡亲们!”
江南巡抚双手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盛着清汤寡水的稀粥。
他站在寒风中,声泪俱下,花白的胡须都在风中颤抖。
“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本官已经变卖了祖宅和妻妾的首饰,去向粮商高价买了这最后一批糙米!”
巡抚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泪,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旁边两名衙役赶紧上前搀扶。
“本官无能!不能让乡亲们吃上一顿饱饭!这巡抚府里,如今连一粒米都拿不出来了!本官愿与乡亲们同甘共苦,喝这同一锅稀粥!”
说罢,他仰起脖子,将那碗清水般的稀粥一饮而尽。
喝完后,还将粗瓷碗倒转过来,向百姓展示碗底的一干二净。
底下的难民们看着这位连鞋都穿不起的“清官”,感动得痛哭流涕。
“青天大老爷啊!”
“巡抚大人活菩萨转世,是我们拖累了大人啊!”
无数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砰砰作响。
盛明珠坐在马车里,看着高台上那个哭得情真意切的巡抚,眼底凝结成一片千年不化的寒冰。
【装。接着装。】
【连官服上的补丁都是用金线缝的内里,这演技不拿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马车停在江南巡抚的衙门外。大门前搭着个粥棚,巡抚大人正站在施粥的高台上,对着底下的难民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