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刀刃摩擦刀鞘的清脆声,犹如死神的催命符,顺着阴冷的秋雨钻进在场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
躲在巡抚衙门门框后头的几名江南要员,此刻双腿软得像面条,瘫坐在泥水横流的青石板上。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牙齿打战的咯咯声。
那颗还滚落在珍珠玛瑙堆里的巡抚人头,正死不瞑目地瞪着他们。
盛明珠撑着一把十二骨的油纸伞。
伞檐压得很低,挡住了漫天凄风冷雨。她从宽大的袖兜里掏出一本并不存在的小册子,白嫩的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
【来来来,小红线,给老娘把江南贪腐排行榜打开。】
【趁着这帮硕鼠还没来得及烧账本转移资产,今天老娘要来一场沉浸式的刮地皮体验!吃进去多少,全给我连本带利吐出来!】
萧珩站在她身侧,玄色蟒袍上未沾半点血迹。
听着她心底那兴奋得快要敲锣打鼓的呼喊,他冷硬的下颌线微微松弛。大掌顺势接过她手里的伞柄,将大半个伞面倾斜过去,任由冰冷的冬雨打湿自己一侧的肩头。
“夫人想先收哪家的账?”萧珩垂眸看她,低沉的嗓音里透着纵容。
盛明珠的目光越过雨幕,精准无误地锁定了缩在石狮子后头、浑身抖如筛糠的江宁知府。
【哟,这不是主管粮仓的江宁知府王大人吗?】
【天天在百姓面前喝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粥,哭穷说府库里连耗子都饿跑了。】
【结果呢?十万石的赈灾白米,全被他偷偷运回了自家后院,死死封在他那刚过门的第八房小妾的拔步床底下!】
盛明珠在识海里冷笑出声,眼神里透着淬了毒的讥诮。
【那床底下挖了整整十丈深的地窖。我就纳闷了,这王大人晚上在那张铺着十万石粮食的床上颠鸾倒凤,床板摇得嘎吱响,他也不怕哪天半夜被底下的米袋子顶了腰?】
萧珩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一顿。
十万石救命粮,藏在小妾的床底下?
这等荒诞离奇、令人发指的藏赃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萧珩眼底掠过一抹错愕。紧接着,这抹错愕化作了滔天的杀意。他冷着脸转过头,看向那名还试图往石狮子阴影里缩的知府。
没有废话,也没有审问。
“夜影。”
萧珩抬起空着的左手,指尖直指江宁知府,“带人踹开王府的大门。去他第八房小妾的院子,把那张拔步床给本王劈了。往下挖。”
江宁知府听到这话,两眼一翻,直接吓得昏死在泥水里。
半个时辰后。
江宁知府那座雕梁画栋的私宅内,传出小妾凄厉的尖叫声。
数十名玄甲军粗暴地踹开后院垂花门。
名贵的千工拔步床被几把绣春刀生生劈成碎木。沉重的青砖被撬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地窖。
“哗啦——”
火把照亮地窖的瞬间,堆积如山的麻袋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一名玄甲军挥刀划破最外层的麻袋。白花花、颗粒饱满的精米,宛如瀑布般倾泻而出,铺满了大半个卧房的地面。
被押解在院外的难民们,透过敞开的院门,死死盯着那些白花花的精米。
一个抱着饿死婴儿的妇人,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抓起地上的米粒往嘴里塞。
“粮食……有粮食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那一字一句的泣血悲鸣,重重砸在盛明珠的心坎上。
【畜生。】
盛明珠闭上眼,将眼底的酸涩死死逼退,再次睁眼时,桃花眼里只剩下冷酷的杀伐。
【小红线,下一个!】
“收到!目标锁定:江南两淮盐运使李金富!”
盛明珠的目光转向一个穿着青色官服、正试图混在人群中溜走的胖官员。
【这位更是个重量级的人才。】
【朝廷拨给江南修缮水利的几百万两白银,这老登嫌藏在家里占地方,容易招贼。他竟找了一批哑巴工匠,把那些白银全熔了!】
【熔成了三头实心的大银牛,外面刷上了一层生铁水防锈。然后敲锣打鼓地沉到了太湖底,美其名曰‘镇水神兽’!】
【谁家镇水神兽一刮风下雨,水底还能往外冒银光的啊?你这洗钱的手段,放现代高低得进金融犯罪教科书!】
萧珩听完这番心声,气得直接捏碎了手里把玩的半块残玉。
他大步上前,一脚踹在盐运使李金富的后心上。
李金富犹如一颗肉球,从台阶上直挺挺地滚落,啃了一嘴的烂泥。
“太湖,镇水铁牛。”
萧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嗓音里夹杂着冰风暴般的寒意,“李大人,这神兽,怕是重得很吧。”
李金富浑身的肥肉剧烈一哆嗦。
他伏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狡辩的话语脱口而出:“王爷明鉴!那铁牛乃是江南商会集资打造,为的是保一方风调雨顺,绝无贪墨啊王爷!”
“是不是生铁,捞上来便知。”
萧珩根本不听他废话,厉声下令:“来人,去太湖!把那三头神兽给本官拿铁索绞上来!”
两淮盐运使瘫在泥地里,面如死灰。
大雨磅礴。
太湖的湖面上波涛汹涌。上百名熟悉水性的玄甲军赤着膀子潜入冰冷的湖水。
粗壮的纤绳绷得笔直,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出水了!”
伴随着一声高呼,一头巨大的金属牛头破开水面。
湖畔围观的江南官员们还心存侥幸,可当那铁牛被拖拽上岸,重重砸在泥沙上时。
几名暗卫提着铁锤,照着牛腹狠狠砸下。
“咔嚓——”
外面那层薄薄的生铁皮应声碎裂剥落。
雨水冲刷而下。
生铁皮底下,露出了足以刺瞎所有人双眼的璀璨银光!
那根本不是什么铁牛,那是用无数雪花银熔铸而成的银疙瘩!那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江南水乡这最肮脏、最黑暗的官场。
“抓。”
萧珩负手立在湖畔,冷冷吐出一个字。
这一日,江南经历了一场惨无人道、堪比刮地皮的清洗风暴。
盛明珠撑着伞,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本早就被写满名字的名册。
她点一个名字,心底便爆出一个大瓜。
【松江知州,把受灾百姓的卖身契藏在佛堂的蒲团里。】
【苏州织造,后院那口枯井里塞满了扣下的赈灾药材。】
【还有那个管河道的同知,他家茅厕的砖头全是用金条砌的!】
萧珩犹如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
暗月弯刀指到哪里,玄甲军便踹开哪家的朱红大门。
半日光景。
昔日繁华的江南官场,被这阵狂风扫落叶般的雷霆手段,生生清洗了一大半。
整个江南大牢人满为患。
一间间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塞满了穿着囚服、灰头土脸的贪官污吏。
他们隔着铁栅栏面面相觑,谁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把赃款藏得天衣无缝,甚至连正妻都不曾知晓,这位远在京城的摄政王妃,究竟是长了一双什么妖瞳,竟能一挖一个准!
天色渐暗,风雨却未有停歇的迹象。
盛明珠坐在临时征用的府衙后堂。
面前的紫檀木长桌上,堆满了从各大贪官家里搜刮出来的金条、地契、银票。那耀眼的宝光,将昏暗的后堂照得亮如白昼。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姜茶,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
【发财了。】
【这江南的贪官简直富得流油啊!这一波抄底,大周国库未来十年都不用愁了,我这超品王妃的私人小金库也算是彻底丰满了。】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这笔横财的用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主子!”
夜影连蓑衣都来不及脱。浑身裹挟着冰冷的泥水,大步流星地跨进后堂,单膝重重跪在萧珩面前。
他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愁容和焦灼。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在青砖上砸出一滩水渍。
“怎么回事?”
萧珩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供词卷宗,眉头微蹙。
夜影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急迫。
“回主子,当官的……全抓干净了。”
他抬起头,满脸苦涩。
“可江南大坝上的缺口还在漏水!这半个水乡的官老爷都在大牢里蹲着,衙门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外头风大雨急,现在根本没人去组织民夫和难民修筑堤坝了啊!”
贪官是抓爽了。
可管理体系也彻底瘫痪了。
若是今夜大坝彻底决堤,那这半天的抄家抓人,便全成了无用功,江南百姓依旧逃不过葬身鱼腹的命运。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只有窗外的暴雨拍打着芭蕉叶,发出令人心慌的声响。
萧珩薄唇紧抿,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正当他准备下令让玄甲军顶上去扛沙袋时。
“吧嗒。”
盛明珠将手里的白瓷茶盖轻轻扣在茶盏上。
她没有慌乱。
反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小山般的金砖前。白皙的指尖轻轻划过金条冰冷的边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资本家专属的、冷酷且不讲武德的微笑。
盛明珠摸着下巴,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了重兵把守的江南大牢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