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的双腿瞬间化作一滩软泥,那双破草鞋磕在泥泞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风雨交加,江南的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
高台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生铁。
一双双深陷在眼窝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满地乱滚的珍珠玛瑙。饿到极致的灾民们,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散发着幽光的金条,胸腔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那是压抑到极点、即将喷发成杀戮的滔天怒火。
“不是本官的!这是栽赃!”
卢启善跪在被踩烂的木桶碎屑中,拼命摆着手。那张刚才还悲天悯人的老脸,此刻扭曲成一团可怖的褶皱。
他猛地转过头,指着阶下的盛明珠,声音因为恐惧劈了叉。
“是这毒妇!是她用了妖法,把本官的救命粮变成了这些俗物!来人!把这两个妖孽给本官千刀万剐!”
十几个持刀的衙役互相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举刀上前。
“找死。”
夜影冷喝一声,斗笠下的黑眸闪过一抹嗜血的戾气。
他连剑都未拔,大步跨出。包裹着雄厚内力的右腿猛地扫出,带起一串浑浊的泥水。
“砰砰砰!”
几声闷响接连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四名衙役如遭雷击,胸骨齐齐碎裂。身躯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落地时已是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剩下的衙役吓破了胆,手里的钢刀“当啷”落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卢启善看着那宛如杀神般的护院,再看看底下那些眼冒绿光、正一步步逼近的灾民,心头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藏在城外别苑的库房里,还有十几箱金银财宝等着他去挥霍!
“反了!你们这群刁民想造反吗!”
卢启善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双手死死抱住高台的栏杆。他搬出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底牌,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咆哮。
“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当今太后是本官的亲姑母!”
他像一条疯狗般呲着黄牙,恶狠狠地瞪着盛明珠和萧珩。
“我卢家满门权贵,动了本官,你们便是诛九族的死罪!太后娘娘定会派大军将你们碾成肉泥!”
大雨冲刷着盛明珠手里撑开的油纸伞。
她听着这番色厉内荏的威胁,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弯成了一个嘲弄的弧度。
【哟,吓死老娘了。】
【太后娘娘的亲侄子?你那姑母前阵子偏头痛发作快咽气的时候,还是吃了老娘塞的十全大补丸才捡回一条命。她现在天天在寿安宫里供着我的长生牌位呢。】
【拿太后的名头来压大周摄政王?老登,你这波反向操作,属实是精准踩在了地雷上。】
这清脆的毒舌心声,伴随着冬雨的寒意,一字不落飘进萧珩的耳朵里。
萧珩冷硬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长指搭在青色商贾外袍的领口。
“刺啦——”
一声锦帛撕裂的脆响。
那件用来伪装的青色长袍被他单手撕裂,随手丢弃在泥浆中。
内里那件玄色为底、用金线密密织就的四爪蟒袍,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江南灰暗的天光之下。张牙舞爪的暗金巨蟒,在雨水中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光。
那是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标志!
与此同时,萧珩腰间那柄饮尽了无数鲜血的暗月弯刀,缓缓显露真容。
幽蓝的刀鞘上,雕刻着古老的杀戮图腾。
高台上,卢启善的吼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身玄色蟒袍上,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四爪金蟒……暗月弯刀……
大周朝,有资格穿这身行头、配这把刀的人,只有一个。
“摄……摄政王……”
卢启善双膝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木台上。一股温热的腥臊液体顺着他的破草鞋流出,混入地上的雨水中。
他吓尿了。
藏在衙门门缝后,原本准备看巡抚大老爷“发粮演戏”的几名江南地方官,此刻也看清了外面的局势。
“扑通!扑通!”
门后传来一连串膝盖砸地的声响。那些官员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趴在青石砖上,浑身抖成了一团乱麻。
萧珩没有理会那些躲在暗处的蝼蚁。
他踩着满地泥泞与金条,拾阶而上。墨色的战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稳犹如死神倒计时的声响。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卢启善绝望地磕着头,额头砸在碎木板上,鲜血淋漓。
“下官是一时糊涂!是那些粮商逼着下官干的!下官愿意交出所有家产赈灾,求王爷念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饶下官一条狗命!”
萧珩停在卢启善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头满嘴谎言的吸血恶鬼,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太后若知你拿江南百万百姓的命去换金子,只会亲手活剐了你。”
男人嗓音低沉,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他右手握住刀柄。
“铮——”
一声清越的龙吟撕裂雨幕。
幽蓝的刀光宛如一道闪电,在昏暗的天地间骤然亮起,又在瞬息间归于死寂。
卢启善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大张着嘴,维持着磕头的姿势。
一条细细的红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脖颈处。
下一刻,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溅在半空的雨丝上,化作一片蒙蒙血雾。
那颗瞪着双眼、满脸惊恐的头颅,骨碌碌地从肩膀上滚落。顺着高台的木板一路翻滚,掉进了下方泥泞的积水坑里。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砰”的一声砸在那堆散落的珍珠玛瑙中,殷红的血水迅速将那些珍宝染成了刺目的鲜红。
街角处。
一只饿得两眼发绿的野狗正巧路过。它耸了耸鼻子,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立刻窜入泥坑。
野狗一口咬住那颗头颅的后颈,拖拽着那颗属于正二品封疆大吏的脑袋,消失在幽暗深邃的小巷尽头。
高台上下,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没有尖叫,没有喧哗。
难民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高台上那个宛如远古凶神般的玄袍男人。
恶鬼伏诛。
大周的摄政王,用最直接、最铁血的手段,生生劈开了江南这暗无天日的阴霾。
“青天大老爷啊!”
一名断了腿的老兵率先反应过来,他用仅剩的右臂撑着地面,朝着萧珩的方向重重磕头。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难民齐刷刷地伏倒在地。
磕头声如滚滚闷雷,在巡抚衙门外回荡。
萧珩收回目光。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扯出一块雪白的丝帕,动作缓慢而优雅地擦拭着刀刃上沾染的污血。
刀锋重归幽蓝清冷。
他将染血的丝帕随手丢在无头尸体上。
转身,那身生人勿近的修罗杀气在对上台阶下撑伞的女子时,瞬间化作一滩春水。
萧珩拿丝帕擦净刀刃上的血迹,偏过头看向盛明珠:“夫人,账本拿来,今日咱们挨家挨户去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