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碎木混杂着几根生锈的铁钉，四下飞溅。
最上层那薄薄一层清汤寡水的稀粥，哗啦啦地倾泻而出。带着一股子陈米发霉的酸馊味，顺着高台的边缘淌进泥泞的青石板缝隙里，几粒干瘪的糙米冲刷到了难民们冻得发紫的脚趾边。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粥水流尽的瞬间，一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厚重木制隔板，随着外壳的碎裂，轰然从中断开。
“哗啦——”
一道刺目耀眼的宝光，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江南冬日灰蒙蒙的雨幕。
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碰撞声，藏在夹层底下的东西，如决堤的洪水般滚落出来。
那是一把把圆润饱满、足有鸽子蛋大小的东海夜明珠。它们在泥水里滴溜溜乱转，沾染了污秽，却依旧散发着令人目眩的珠光。
成串的极品红玛瑙、雕工精湛的满绿翡翠玉白菜，稀里哗啦地砸在木板上。
紧接着，是令人心惊肉跳的金属撞击声。
“咚！咚！咚！”
几十根沉甸甸的足赤金条，压垮了最后一块碎木板，重重地砸在泥浆里。那灿烂的赤金色，在满地饿殍与死寂的难民营前，显得那般讽刺，那般刺眼。
微冷的秋雨落在金条上，洗刷去表面的米汤，折射出晃瞎人眼的富贵荣华。
高台上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风都仿佛停住了。
那些瘦骨嶙峋、额头还在流血的难民们，呆呆地张着干裂的嘴唇，眼珠子定格在那些滚落到脚边的金条上。
那是他们十辈子、一百辈子都见不到的财富。
盛明珠收回脚。
她那身价值连城的团花云纹锦袍下摆，溅上了几点泥浆，她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她站在漫天飞舞的细雨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冷笑，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端着空碗、还保持着“青天大老爷”姿态的巡抚卢启善。
【哟，底下全是珍珠玛瑙呢！】
清脆、响亮、带着浓浓嘲弄的女声，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挺挺地插进卢启善的天灵盖里。
【装什么两袖清风！大清早穿着带补丁的官服，踩着破草鞋在这儿哭丧，眼泪挤得比三流戏子还要费劲。】
【朝廷拨下来救命的赈灾款，全被你这老狐狸暗中倒卖给了黑心粮商，换成了这些方便携带的古董珍宝！】
【你把金条藏在施粥的木桶夹层底下，就等着这碗刷锅水施完，借着收拾粥棚的名义，把这批不义之财光明正大地转移出城吧？】
盛明珠在识海里毫不留情地扒着他的底裤。
【这演技，大周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啊！颁奖词我都替你想好了：感动大周十大贪官之首！】
卢启善手里的粗瓷破碗“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摔成两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被九霄神雷当头劈中。
那双刚才还盛满“悲天悯人”泪水的老眼，此刻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向外凸起，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回事？
这桶里的夹层，是他亲手封的死钉！这女人的力气怎么可能一脚踹碎？
还有那个凭空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奥斯卡是什么东西？小金人又是什么？
但她口中说出的那条转移路线，和倒卖官粮换取珠宝的细节，竟与他昨夜在书房里和心腹密谋的一字不差！
卢启善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黏腻的里衣贴在脊梁骨上，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用力咽下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死死咬住舌尖，用阵阵腥甜强迫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回理智。
不能认！
这里有成千上万的难民，一旦事情败露，这些饿疯了的贱民会把他活活撕碎的！
卢启善猛地绷紧面部肌肉，将那份惊恐强行压下，换上一副痛心疾首、正气凛然的愤怒模样。
“大胆狂徒！”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盛明珠，声嘶力竭地怒吼。
“你这妖妇从何处冒出来的！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破坏本官施粥救民！这些金银珠宝…这分明是你这妖妇事先藏在粥棚里，企图栽赃陷害本官的赃物！”
卢启善转身冲着两旁的衙役大喝：“来人！将这破坏赈灾、妖言惑众的毒妇给本官拿下！就地正法！”
十几个持刀的衙役如梦初醒。
虽然他们也被那满地的金条晃花了眼，但巡抚大人的命令重如泰山。他们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寒光闪烁，如狼似虎地朝着盛明珠扑了过去。
“找死。”
一道低沉如修罗般的嗓音，在雨幕中轰然炸响。
萧珩动了。
他没有拔刀。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里，翻滚着令人窒息的尸山血海之气。
他迈出一步，挺拔的高大身躯直接挡在了盛明珠身前。
玄色长袖迎风一挥，九转还魂丹重塑后的武道巅峰真气，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狂暴罡风。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衙役，连萧珩的衣角都没碰到，便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攻城锤狠狠撞击。
他们手里的钢刀寸寸断裂，身躯犹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粥棚的木柱上，将那粗壮的柱子硬生生砸断。
木架坍塌，灰尘与雨水混杂在一起。
剩下的衙役吓得双腿一软，钢刀掉在地上，趴在泥水里连头都不敢抬。
萧珩站在风雨中，身姿如渊渟岳峙。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身后的盛明珠。大掌覆上她因为愤怒而冰凉的手背，将她轻轻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血腥与肮脏。
有他在，这世上谁也休想动她一根头发。
盛明珠反手握住萧珩的手指。
她从萧珩背后走出来，目光越过满地打滚的衙役，定定地看着高台上还在负隅顽抗的卢启善。
【栽赃？陷害？】
盛明珠的心声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锥，字字泣血。
【卢启善，你低头看看那尊摔碎了半个角的翡翠玉白菜！那底座上，是不是还刻着你城西第五房小妾‘春桃’的名字！】
【你昨夜把十万石救命的粮食，以十倍的价格卖给江南最大的粮商钱老板。换来的金条，你全用来填这只木桶了！】
卢启善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尊满绿的翡翠白菜翻倒在泥水里，底座上，赫然用金粉描绘着一个蝇头小字——“春”。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伪装与侥幸，在这铁证如山的细节面前，轰然碎裂。
盛明珠的目光，缓缓从高台移开。
她看向路边。
那个紧紧抱着怀里已经失去体温的小女孩、哭得嗓子嘶哑的年轻妇人。
她看向那些跪在泥浆里、骨瘦如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老叟。
一股浓烈的酸楚与暴戾，在盛明珠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这些，都是大周的子民啊。】
【他们世世代代在江南这片土地上种粮纳税。洪灾来临，他们家破人亡，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
【他们以为你是他们的父母官，以为你喝稀粥是为了省下一口粮给他们。他们跪在地上，把头磕破了在感谢你这尊活菩萨。】
盛明珠红了眼眶。
那层平日里伪装出来的市侩与沙雕，在此刻被撕得粉碎，只剩下一颗滚烫的、属于现代人的良知与悲悯。
【可是你呢！】
【你这畜生！你喝着他们用命换来的血，踩着他们的尸骨，铺就了你这满满一桶的金光大道！】
【三百万两白银。那能买多少米？能救活多少条人命？这桶里的每一颗珍珠，都是江南百姓熬干了的眼泪！这每一根金条，都沾着被大水淹死的冤魂的血！】
萧珩听着她心底那撕心裂肺的诘问。
他握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骨节泛出森森惨白。
他的眼底，杀意已经凝结成了实质。若非还要留着这狗官的命追查账本，他此刻便会拔出暗月弯刀，将卢启善身上的肉一寸一寸活生生剐下来。
雨，越下越大了。
冲刷着青石板上的稀粥，也冲刷着那些金元宝上沾染的泥垢。
高台下。
原本死寂的难民群中，发生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动。
那个抱着死去的孙子的老翁，颤巍巍地伸出满是冻疮和泥垢的手。
他没有去端那碗稀粥。
而是摸到了滚落在脚边的一根赤金条。
沉甸甸的。冰冷刺骨。
老翁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感恩而浑浊流泪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谎言被撕破的瞬间，带来的不是迷茫，而是毁天灭地的反噬。
原来，巡抚大人没有变卖祖宅。
原来，那口施粥的锅里，永远只会是清汤寡水。因为所有的米，都变成了大人准备运出城去的珠宝。
他的孙子，不是被老天爷收走的，是被眼前这个穿着打补丁官服的“青天大老爷”，活活饿死的。
“骗子……”
老翁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这声嘶吼，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炸药桶。
成百上千的难民，缓缓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他们不再磕头，不再称呼什么大老爷。
那一双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褪去了愚昧与感激，燃起了足以燎原的仇恨之火。
难民们呆呆地看着那满地的奇珍异宝，原本浑浊感恩的眼神，瞬间化作了被欺骗后的嗜血怒火，死死盯住了巡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