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如同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入深不见底的死水寒潭。
太和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龙椅上,五皇子周景宣刚撕下来的一块烧鸡皮“啪嗒”一声掉在衣襟上。
油渍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团显眼的污迹,他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满嘴的鸡肉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满朝文武更是惊得倒抽一口冷气,齐刷刷地缩起脖子。
脊背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冷风一吹,凉透了骨髓。
和亲?
还是跟杀人不见血的摄政王和亲?!
礼部尚书拿宽大的袖口狂擦额头冒出的冷汗,两条老腿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这北狄使臣是嫌命长,还是觉得大周的朝堂不够刺激?敢当着那位活祖宗的面,明目张胆地抢大周的活阎王?
珠帘后头。
盛明珠原本正歪在紫檀木软榻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新得的纯金小算盘。
听见“仰慕摄政王”这几个字,她那纤细白嫩的手指猛地一僵。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音,在寂静的暖阁里突兀响起。
那颗由京城最顶尖金匠打造、坚硬敦实的纯金算盘珠子,竟被她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尖锐的金屑刺破了指腹,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
盛明珠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她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瞬间危险地眯起,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吃瓜慵懒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两簇熊熊燃烧的护食凶光。
【敢来抢老娘的男人?!】
这道带着浓烈杀气的心声,犹如实质的滚雷,在太和殿的雕花藻井上空轰然炸响。
【这北狄的新皇是不是脑干缺失?送钱送牛羊就算了,还打包送个绿茶公主过来?】
盛明珠咬紧一口细密的糯米牙,在识海里磨刀霍霍。
【老娘起早贪黑,冒着被九霄神雷劈成灰的风险,跑去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偷药!好不容易才把这快咽气的长期饭票给治得生龙活虎!】
【老娘投资了那么多情绪价值,连天庭的雷部神将都给得罪死了,就当是入股了摄政王府。现在正是连本带利吃分红的时候!】
盛明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把手里的金算盘砸在那使臣的脸上。
【你一个破产重组的北狄,拿个女人就想来稀释老娘的股权?上来就想摘桃子?】
【想屁吃呢!这男人的命都是老娘给的,他身上每一寸皮肉都盖着老娘的金印!谁敢伸爪子,老娘剁了她喂狗!】
这连珠炮般火爆护短、又夹杂着浓浓铜臭味的心声,一字不落地砸进萧珩的脑海里。
端坐在武官之首的男人,身形微微一僵。
原本,在听到那使臣大放厥词的瞬间,他眼底已然翻涌起足以毁天灭地的暴戾杀机。腰间的暗月弯刀发出一声嗜血的低鸣,刀锋几乎要破鞘而出,将那不知死活的蛮夷当场劈成两半。
可此刻,那股冲天的杀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心声硬生生撞了个粉碎。
长期饭票。
摘桃子。
盖着她的金印。
萧珩深邃的凤眸里,那层凝结的万年坚冰寸寸龟裂,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荡漾着狂热春水的漩涡。
他非但没有发火,冷硬的唇角反而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向上扬起。
一抹可疑的红晕,顺着他冷白修长的脖颈,一路攀爬至耳根。那张常年宛如冰雕般肃杀的面容,此刻竟透出几分春风得意的荡漾。
大周第一杀神,此刻活脱脱像一只在求偶期疯狂开屏的骄傲孔雀。
她吃醋了。
她心里有他,她在乎他。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听到这财迷心窍的小算盘精,如此霸道地宣誓主权,更让人心潮澎湃的仙乐?
萧珩的大掌轻轻覆在暗月弯刀的刀柄上,安抚下兵刃的杀气。
他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大殿中央的北狄使臣,只将那双拉丝的目光,死死黏在珠帘后那抹朦胧的月白色身影上。
阶下的大周百官偷偷抬眼,正巧瞥见摄政王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吓得差点当场厥过去。
完了。
王爷怒极反笑,这是要屠城的前兆啊!
“使臣……你方才说,要把公主赐给谁?”
内阁首辅咽了口唾沫,顶着满头冷汗,试图挽回大周摇摇欲坠的外交关系。
北狄使臣站在大殿中央,对周遭那看死人般的目光毫无察觉。
他昂着头,看着龙椅上啃鸡腿的胖皇帝吓得不敢吱声,又看着摄政王坐在那里面露“微笑”。大殿内数百名朝臣,竟无一人敢出言拒绝。
使臣心头一喜,暗道新皇的计策果然高明。
这大周虽然天降神物,用金元宝砸退了他们一万死士。可到底是一群软骨头的文臣。
一旦听到北狄还有几十万铁骑的威名,这群中原人还不照样得乖乖低头,接纳他们送来的眼线美人?
摄政王又如何?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回大周陛下,正是我北狄第一美人,阿古拉公主!”
使臣挺直了腰板,洋洋得意地甩了一下厚重的皮裘袖袍。
“我家公主不仅容貌倾国倾城,犹如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更精通西域诸般奇舞,身段妖娆。听闻摄政王英雄盖世,公主早已芳心暗许,非王爷不嫁!”
北狄使臣见大周君臣不说话,以为大周怕了北狄的残余铁骑,洋洋得意地请出在殿外等候的阿古拉公主献舞。
他转身面向殿外,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傲慢。
“公主此番也随臣来到了殿外。特意准备了一曲惊鸿舞,想亲自献给摄政王殿下!”
使臣用力拍了拍手。
“吱呀——”
大殿厚重的朱红雕花木门被两名侍卫缓缓推开。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飞雪卷入太和殿。
珠帘背后。
盛明珠丢掉手里那颗裂开的金算盘珠子。
她猛地站起身,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眼底那抹护食的凶光再也压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