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心声一出，大殿内原本陶醉在西域香风中的大周官员们，脸色瞬间变成了生吞绿头苍蝇的铁青色。
兵部尚书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距离自己桌案不足三尺的红莲裙摆。
刚才他还觉得这异域风情别有一番滋味，甚至多看了两眼那截白腻的细腰。此刻，那股子夹杂着浓烈麝香的奇异味道直直往鼻腔里钻，化作了一把催命的钝刀。
他喉结上下剧烈滚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昨夜吃的羊肉汤混着酒气直顶嗓子眼。兵部尚书猛地捏住鼻子，屏住呼吸，生怕多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当场吐在庄严的太和殿上。
龙椅上，周景宣手里的半块酱肘子“吧嗒”掉在金砖上。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阿古拉赤裸的玉足。
在那白皙的脚底板四周，确实随着她的旋转，隐隐散落着一圈细微的白色粉末。
“李玉……”
周景宣捏住鼻子，闷声闷气地往龙椅深处缩了缩，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
“快叫人把殿门打开。这味儿辣眼睛，朕的熏香都压不住了。”
距离大殿中央最近的几位老臣，再也端不住朝廷命官的体面。
礼部尚书一把将宽大的云雁袖袍捂在脸上，连案桌上的折子都顾不上拿。他身子后仰，双腿在席垫上拼命倒腾，硬生生连人带椅子往后滑退了三尺远。
椅子腿摩擦汉白玉地砖，发出刺耳的“嗞啦”声。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
前排的官员们如梦初醒，纷纷效仿。大殿内响起一片椅子拖拽的杂乱声响，原本紧凑的席位，硬生生在大殿中央空出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珠帘后头，盛明珠单手支着下巴，笑得肩膀直抽抽。
【哎哟喂，几位大人的躲避动作倒是整齐划一。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殿里刮起了龙卷风呢。】
【阿古拉公主，你这牌面的除臭散质量不行啊。这一转圈，粉末全扬在半空了，这简直是无死角生化攻击。】
【萧珩这闭眼不看的美德，今日算是救了他的命。不然那粉末混合着狐臭味飞进眼睛里，还不得辣出结膜炎来。】
羯鼓的声音还在太和殿内回荡。
阿古拉一个漂亮的下腰旋身，水红色的薄纱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她胸膛微微起伏，嘴角挂着自信张扬的笑意，准备迎接大周群臣痴迷狂热的欢呼。
可当她扬起那张画着精致彩绘的脸庞时，迎面的景象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没有垂涎，没有惊艳。
那些中原男人，像是躲避什么致命的瘟疫一般，齐刷刷地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他们的身体拼命向后倾斜，透过指缝流露出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美色的贪婪，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作呕。
鼓声戛然而止。
阿古拉僵在大殿中央。红纱垂落，脚腕上的银铃发出一声沉闷的死音。
她引以为傲的绝世容颜，她苦练多年的魅惑舞姿。
在这诡异退避的死寂中，碎成了满地残渣。
“你们……”
阿古拉咬破了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倒退三尺的官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明白。
在北狄王帐，只要她跳起这支胡旋舞，草原上的勇士们哪一个不是红着眼睛为她决斗？
她这身为了掩盖体味而特意调制的西域奇香，向来被那些男人奉为催情的圣药。
为何到了这中原朝堂，这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腐肉？！
低低的窃窃私语声，顺着大开的殿门漏了进来。
“你闻到了吗？刚才本官还当是异国香料……”
“快闭嘴吧，本官这会儿连肠子都快悔青了。难怪她要带那么多香囊，这味儿直冲天灵盖啊！”
“脚底下还有白粉呢，定是治脚疾的药粉无疑了。”
这些刻意压低的声音，字字句句化作千万根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阿古拉高傲的自尊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苍白如纸。
那层精心描绘的妆容，在此刻显得犹如小丑般滑稽。她下意识地将赤裸的双足往裙摆里缩了缩，试图掩盖那一地散落的白色粉末。
【啧啧，这表情，都快碎了。】
盛明珠吐出一口瓜子皮，在识海里无情嘲笑。
【自信是好事，但盲目自信就是一场灾难。带着一身味儿跑来和亲，这跟带着生化武器上战场有什么区别？】
【赶紧把鞋穿上吧。这大理石地砖娇贵得很，别给熏黄了，打扫起来还得费不少水呢。】
阿古拉猛地转过头，一双燃烧着屈辱与妒火的眼睛，死死钉在那道垂落的珠帘上。
那个躲在帘子后的中原女人，一定在嘲笑她！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强行稳住发颤的双腿，将目光投向左下首那个端坐如松的男人。
那是她此行的目标，是她发誓要征服的大周战神。
可萧珩依旧闭着眼。
他不仅没有看她，反而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剥葡萄的修长手指。
那姿态，那神情，仿佛这大殿中央站着的不是什么草原明珠，而是一团脏了这太和殿空气的污秽。
难堪化作了铺天盖地的羞愤。
阿古拉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摇晃了两下，眼眶里蓄满了屈辱的热泪，眼看着就要当庭失态。
北狄使臣站在一旁，冷汗湿透了厚重的皮裘。
他虽然听不见那道凭空出现的心声，但他长了眼睛，能看懂大周君臣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本以为公主一舞，能让大周摄政王神魂颠倒。
谁曾想，舞还没跳完，这群中原官员竟像躲避瘟神一样连连后退！
使臣心头警铃大作。
这和亲若是黄了，新皇交代的探查大周底细的任务便成了泡影。公主受辱，北狄使团的颜面更是被踩在脚底下摩擦。他若是这般灰溜溜地回国，新皇定会剥了他的皮！
不能退！今日便是硬塞，也要把公主塞进摄政王府！
使臣猛地迈出一步，大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强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大周陛下！摄政王殿下！”
他双手交叠，深深弯下腰去。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刻意拔高，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强硬，试图掩盖公主的难堪。
“我国公主乃是新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身份尊贵无匹。今日放下身段亲自献舞，足见我北狄修好之诚意！”
使臣抬起头，那张被风沙吹打得粗粝的脸上，强行挤出一抹冷傲的底气。
他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坐在左下首、依旧闭目养神的萧珩。
“摄政王殿下雄才大略，我国公主更是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此等良缘，乃是天作之合！”
使臣的话音里，隐隐带上了几分逼迫的意味。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捂着鼻子的文武百官，搬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大周与北狄刚刚息战。若能以和亲稳固邦交，两族免遭战火之苦，岂非天下苍生之幸？”
使臣紧紧盯着萧珩，大声质问：“殿下身为大周摄政王，难道要为了区区一点个人喜恶，拒我北狄千里之外，寒了我朝新皇求和的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