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阿古拉公主满怀信心地抛出一个自认倾国倾城的媚眼时。
那秋波宛如一把带着倒钩的带毒小箭,穿透了太和殿内浓郁的西域脂粉气,直直射向左下首的紫檀木案桌。
可惜,这把箭硬生生撞在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上。
大殿中央,阿古拉那盈盈一握的水蛇腰还维持着向后弯折的妖娆弧度。足尖点地,脚腕上的银铃发出一声余音未绝的轻颤。
她扬起下颌,胸前的南红玛瑙随着呼吸起伏,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傲慢笑意,静静等待着那个冷血战神被她迷倒的失态。
一息。
两息。
高台之上的五皇子周景宣,嘴里叼着半块没啃完的鸡皮,呆呆地看着下首。
阶下的大周百官,也将视线齐刷刷地从舞姬身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投向了摄政王的方向。
万众瞩目中,萧珩端坐在红木圈椅上。
他脊背挺得笔直,玄色暗金蟒袍的衣摆垂落在地毯上,没有一丝褶皱。
而他那双深邃狭长、足以令天下女子疯狂的凤眸,此刻……死死地闭着。
连一根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不仅闭着眼,他的眉心还微微蹙起,仿佛殿内飘荡的不是什么美人香,而是从护城河里捞出来的死鱼烂虾。他连个余光都没分给大殿中央扭成麻花的阿古拉公主,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僧入定、六根清净”的凛然不可侵犯。
大殿内的空气,突然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古拉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她维持着下腰的姿势,只觉得后腰的脊椎骨隐隐发酸。那股自信满满的媚火,就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带着冰渣子的冷水,瞬间熄灭。
闭眼了?
大周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面对她这般草原第一美人的投怀送抱,竟然直接闭上了眼?!
百官队列中,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咳声。
礼部尚书用宽大的袍袖遮住半张老脸,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兵部尚书死死咬着后槽牙,端起茶盏往嘴里灌水,生怕自己一张嘴就大笑出声,丢了大周的国体。
这北狄公主怕是个傻的吧?
全京城谁不知道,他们这位杀神摄政王,那是出了名的护妻狂魔。
人家王妃娘娘就坐在后头珠帘里看着呢,你当着正主的面抛媚眼,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周景宣咽下嘴里的鸡肉,扯了扯大太监李玉的袖子。
他睁着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满脸清澈的疑惑,压低了嗓音问:“李玉,皇叔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批阅奏折太累,坐着睡着了?”
李玉吓得拂尘一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
“皇上慎言……王爷这是……这是非礼勿视,修身养性呢。”
萧珩对周遭的异样目光置若罔闻。
他紧闭着双眸,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像长了眼睛一般,准确无误地探向面前的白瓷果盘。
修长的指尖精准地拈起一颗饱满多汁的紫葡萄。
剥皮,去籽。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那双在战场上砍下无数敌军头颅的手,此刻剥起葡萄来,竟没有弄破半点果肉,更没有溅出一滴紫红色的汁水。
他反手一递,将那颗剥得晶莹剔透的葡萄肉,稳稳地递到了身后的珠帘缝隙处。
“夫人。”
萧珩嗓音低沉,透着一股一本正经的沙哑。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将头微微向后偏了偏,声音刚好能穿透珠帘,落入盛明珠的耳中。
“这殿里的灯太晃眼,刺得为夫头晕。”
他将葡萄往前送了送,语气里竟奇迹般地带上了几分委屈的意味。
“我瞎了。什么都没看见。”
珠帘后。
盛明珠正捏着那颗被自己抠出一道裂痕的金算盘珠子,胸腔里的酸火还在呼呼往上冒。
冷不丁听到这句毫无下限的表忠心,她愣住了。
那颗剥得光溜溜的紫葡萄就停在她的唇边,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卧槽?】
【大周第一战神,堂堂摄政王,当着四国使臣和满朝文武的面,说自己瞎了?!】
盛明珠的目光越过珠帘,看着男人那宽阔挺拔的脊背,再看着他那双死死闭紧、透着浓浓求生欲的眼睛。
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邪火,“噗嗤”一声,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这求生欲,绝了!】
【这哪里是冷血修罗,这分明是大周男德班的优秀课代表啊!这波闭眼剥葡萄的盲操,我给满分,多一分都怕你骄傲!】
【还知道避嫌了?算你这死鬼有良心,没白瞎老娘去天庭给你偷那一趟仙丹。】
盛明珠嘴角疯狂上扬,眉眼弯成了两道明媚的月牙。
她张开红唇,一口将那颗清甜的葡萄含进嘴里。舌尖不经意间扫过男人温热的指腹,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她靠回紫檀木软榻上,原本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一双穿着绣花软底鞋的小脚在裙摆下高兴地晃荡着。
嘴里甚至得意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轻快小曲儿。
萧珩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湿润触感,听着她心底那雀跃欢快的夸赞。
他冷硬的下颌线彻底柔和下来,唇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一点点扩散开来。
只要能哄得她这般开心,莫说闭眼,便是真挖了这双眼睛又何妨?
高台上的气氛暧昧流转。
可大殿中央的阿古拉公主,却快要被这份无视给逼疯了。
她的腰已经酸得快要断掉,维持着下腰的姿势,脸上的血液直冲头顶,憋得通红。
足踝上的银铃早已停止了震颤。
阿古拉咬碎了一口银牙,猛地直起身子。
火红色的水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愤怒的弧线。她那双充满野性的眸子死死盯着萧珩的背影,又越过萧珩,淬了毒般刺向那道摇晃的珠帘。
羞辱!
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她堂堂草原上的第一明珠,屈尊降贵来大周和亲,这摄政王不仅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竟还当众给那个帘子后的病秧子剥葡萄!
大周群臣那些捂着嘴偷笑的表情,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阿古拉高傲的自尊心上。
北狄使臣更是脸色铁青,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摄政王殿下!”
阿古拉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大周号称礼仪之邦,殿下就是这般对待远道而来的使臣的吗!本公主这番舞姿,莫非入不了殿下的眼!”
萧珩依旧闭着眼。
他摸索着从案桌上扯过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净长指上的果汁。
“本王是个粗人,不懂欣赏这等风月把戏。”
他嗓音冰冷如铁,透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这大殿之上,有皇上,有百官。公主若是想要讨赏,自去寻他们便是。莫要扰了本王王妃的清净。”
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阿古拉的脸上。
阿古拉身子晃了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攥紧了拳头,修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你……你们大周欺人太甚!”
阿古拉猛地转过头,一双燃烧着妒火的眼睛,死死钉在那道垂落的东珠帘幕上。
她不敢对萧珩发难,便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全都转嫁到了那个被摄政王捧在手心里的女人身上。
“摄政王妃!”
阿古拉拔高了音量,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挑衅与鄙夷。
“本公主听闻,中原女子最重妇言妇德。王妃娘娘这般躲在男人身后,连面都不敢露,莫不是生得无盐粗鄙,怕吓坏了我北狄的使臣!”
大殿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兵部尚书默默端起茶杯挡住脸,在心里替这位草原公主点了一排蜡烛。
敢骂这位活祖宗无盐粗鄙?
完了,这北狄公主今日不仅和亲成不了,这底裤怕是都要被扒得连根丝都不剩了。
珠帘后。
盛明珠停下了哼曲儿的动作。
她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双清澈水润的桃花眼里,瞬间褪去了刚才的慵懒与娇憨。取而代之的,是看死人般犀利冷酷的锋芒。
【哟,瞪我?】
【自己抛媚眼抛给瞎子看,魅力不够,拿我撒什么气?】
【老娘本来想看在你们大老远来送岁贡的份上,给你留件中衣。既然你自己非要把脸伸过来找抽,那老娘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盛明珠深吸了一口气。
神识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在识海深处悍然撞开那本古朴厚重的姻缘簿。
金光闪烁,书页翻飞。
看着自家夫君这副‘男德班优秀毕业生’的做派,盛明珠满意地冷哼一声,随后将炮火对准了大殿中央的北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