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裴大人摸着刚长出来的几根胡须,郑重其事地在衙门口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
上书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疑难杂案,请王妃裁决”。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
大理寺门前的登闻鼓已经半个月没响过了。自从摄政王妃那“人形测谎仪”的名号响彻京城,江洋大盗连夜买站票逃出城,贪官污吏恨不得把家底捐给国库。
大理寺的监牢里空荡荡的,老鼠饿得啃栏杆。
可大案子没了,鸡毛蒜皮的民事纠纷却如雪片般飞来。
裴大人看着堆满公堂的琐碎状纸,眼底闪过一抹老狐狸般的精光。
他一挥宽大的绯色官服袍袖,指着那堆状纸。
“来人!把这些陈年积案、邻里纠纷全给本官打包!装车!送去摄政王府!”
“王妃娘娘心怀天下,定能为大周子民排忧解难!”
两炷香后,摄政王府揽月阁。
盛明珠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软罗烟沙裙,头上绾着流云髻,手里捧着一碟刚炒好的五香瓜子。
看着裴大人领着几个衙役,抬着整整三大箱卷宗走进院子,她那双桃花眼瞬间亮成了两盏探照灯。
【来活了来活了!】
【沉寂了这么多天,大理寺总算憋出个大招了!这三大箱子,得是多少惊天动地的连环杀人案、贪污谋逆案啊!】
【老娘这把金算盘都快生锈了,今日非得吃个满汉全席级别的大瓜!】
裴大人听着这兴奋的磨刀霍霍声,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深作了个揖。
“王妃娘娘,下官无能。这几桩悬案搅得四邻不安,下官实在断不出个是非曲直,只能厚颜来请娘娘动用神机。”
盛明珠矜持地放下瓜子,用丝帕擦了擦指尖,端出一派高深莫测的端庄模样。
“裴大人为国尽忠,何须多礼。将案卷呈上来吧。”
裴大人双手捧起最上面的一份状纸。
“第一桩,城南张寡妇报案。她家院里那只下了三年蛋的芦花老母鸡,昨夜离奇失踪。张寡妇一口咬定,是隔壁卖豆腐的王麻子偷去炖了汤。”
盛明珠伸出去接状纸的手,僵在半空。
【……啥?】
【老母鸡失踪案?】
【裴大人你是不是昨晚跪搓衣板把脑子跪进水了?这特么也叫疑难杂案?!】
裴大人死死盯着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强撑着举着状纸。
盛明珠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在识海里翻开了姻缘簿。
【行吧行吧,来都来了。小红线,给我查!看看那王麻子到底是清蒸了还是红烧了!】
金光一闪,绝密档案浮现在脑海中。
盛明珠只看了一眼,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卧槽!这鸡的感情生活比我都丰富!】
【张寡妇你错怪王麻子了!你家那只芦花鸡根本没被吃!它是受不了你天天逼它下蛋,跟着后山飞来的一只野山鸡私奔了!】
【人家两只鸡现在正在西郊的草垛子里筑爱巢呢!这特么是一出跨越种族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啊!】
裴大人端着状纸的手猛地一哆嗦。
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五官剧烈扭曲,仿佛吞了一只活苍蝇。
私奔?
一只老母鸡,跟着野山鸡私奔了?!
他深吸两口气,极力绷紧面部肌肉,死死咬住舌尖。一丝腥甜在口腔里弥漫,才堪堪压住那股想要仰天狂笑的冲动。
“啪”的一声。
裴大人生生捏断了藏在袖子里的半截湖笔。
他冷着脸转头,对身后的主簿吩咐:“记下来,母鸡私逃出城,与王麻子无关。结案。”
盛明珠翻了个白眼,灌了一大口凉茶。
【下一单下一单!赶紧的!】
裴大人连忙递上第二份卷宗。
“城北李秀才报案。他晾在院子里的三条亵裤,连同垫底的一条月白丝绸兜裆布,光天化日之下不翼而飞。李秀才怀疑是遭了采花贼的报复。”
盛明珠刚喝进去的茶水险些喷出来。
【亵裤?!你们大理寺是兼职居委会大妈了吗!】
【谁家采花贼闲得蛋疼去偷一个穷酸秀才的裤衩子啊!拿去辟邪吗!】
她气呼呼地翻开姻缘簿,目光一扫,心底的嘲笑声直接掀翻了屋顶。
【笑死老娘了!李秀才你个老色批!】
【你那裤衩子根本不是被偷的!是你昨晚喝多了两口马尿,跑去敲寡门。人家不理你,你自己把亵裤脱了扔过人家墙头,想借着‘寻物’的名义进去搭讪!】
【结果裤衩子刚落地,就被街角的流浪狗叼走当磨牙棒了!现在那条月白丝绸的兜裆布,还挂在城隍庙门口的歪脖子树上迎风飘扬呢!】
大理寺主簿手里的笔直接掉在地上。
裴大人倒抽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堂堂读书人,竟干出这等伤风败俗、不要面皮的腌臜事!
他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下令:“立刻派人去城隍庙树上取证!把那有辱斯文的李秀才押到衙门口,打十个大板!”
案子一件接着一件审下去。
城东铁匠铺丢了半块磨刀石。
城西王大娘家水缸里多了只死耗子。
盛明珠靠在太师椅上,双眼渐渐失去焦距。她就像个没有感情的八卦流水线工人,机械地翻着姻缘簿。
到了黄昏时分,裴大人捧起最后一份略显陈旧的卷宗。
“娘娘,这最后一桩。城中回春药铺的掌柜报案,说柜上少了一支百年老参。他指控是店里打杂的老仆孙伯监守自盗。孙伯死不承认,已经被关押在牢中三日了。”
盛明珠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脑海里的光幕。
起初,她只当这又是一出市井小民的贪婪戏码。
可当她看清那一行行泛着暗光的字迹时,她磕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桃花眼里那抹玩世不恭的戏谑一点点褪去。
【这老伯……没有偷。】
盛明珠的心声变得低沉,透着一股压抑在喉咙里的酸涩。
【那支老参,是掌柜的自己喝醉了酒,落在春风楼的头牌房里了。他怕家里的母老虎发威,便顺水推舟,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了一个口齿不清的老仆头上。】
裴大人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诬告仆役,按律当罚。
可盛明珠接下来的心声,却像是一根生锈的钝针,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孙伯在药铺里打杂了三十年,背都累驼了,手上的冻疮烂得见骨。】
【他死不承认,不是为了自己。他那六岁的小孙女,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他若是背了这偷窃的罪名,连那每个月两百文的工钱都会被克扣干净。】
【他跪在牢里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只是求衙役去药铺结半吊钱的工钱。他只想买一服最便宜的麻黄汤,回去救他那快要烧没气的小孙女啊……】
晚风穿过敞开的院门,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桂叶。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见惯了断案的衙役们,纷纷红了眼眶,低下头掩饰眼底的水光。
底层百姓的命,在那些贪婪的商贾眼里,竟连一支用来讨好妓女的死物都不如。
裴大人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震惊地立在原地。一滴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里的状纸上,晕开了乌黑的墨迹。
他极力压抑着喉头的哽咽。那双因为断案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泛起一抹雷霆般的震怒与悲悯。
“砰!”
裴大人将那份状纸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得粉碎。
他猛地转过身,从宽大的袖兜里掏出自己随身的钱袋。那里面装着他仅剩的、没被夫人搜走的十几两碎银。
他将钱袋一把塞进旁边主簿的怀里。
“立刻去大牢放人!把这银子全给孙伯,带他去找城里最好的大夫看诊!”
裴大人双目赤红,嗓音嘶哑得像是在滴血。
“带一队人马,去回春药铺。把那个丧尽天良的掌柜给本官拿了!大理寺的律法是冷的,但我大周的公道不是瞎的!”
主簿领命,红着眼眶狂奔而去。
盛明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这老古板,平时看着抠门又惧内,骨子里倒是个真正的心系苍生的好官。】
然而。
感动终究只是短暂的插曲。
大理寺卿尝到了这种“一秒结案”、“不冤枉一个好人”的甜头后,彻底将摄政王府当成了大理寺的编外分局。
第二天。
第三天。
一车又一车的卷宗被送进揽月阁。
“谁偷了隔壁家的葱?”
“屠户家的猪是不是多看了包子铺老板娘一眼?”
连着听了三天民间鸡毛蒜皮的纠纷,盛明珠的脑子都要炸了。
第四日清晨。
当裴大人再次带着两个抬箱子的衙役出现在院门口时。
盛明珠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四仰八叉地瘫在揽月阁的太师椅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