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夜风夹杂着细碎的冰粒子,刀刮般打在他那张肿胀青紫的老脸上。他倒吸一口冷气,牵扯到豁口的门牙,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一身酸臭发硬的囚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破败的招魂幡。
月老趴在覆满冰霜的琉璃瓦上,枯瘦的双手死死扒住墙头。冻僵的指甲在砖缝里抠出几道血痕,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院落深处。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微弱红光,正若隐若现地连向那座最华丽的院落——揽月阁。
“算盘精……老朽这身遭的罪,今日定要你百倍偿还!”
月老咬着残存的后槽牙,在心底发下毒誓。
他堂堂掌管三界姻缘的正神,这几日在京兆尹的死牢里过的那是人过的日子吗?那个满脸横肉的山匪,不仅抢了他用来续命的窝窝头,还逼着他倒夜香、洗臭袜子!
他好几次想强行调动神魂里的一丝仙力,降下天雷把那死牢劈碎。可凡间的浊气死死压制着他。失去法宝的月老,在这大周京城里,连个会武功的凡人莽汉都打不过。
一想到那带着猪油腥味的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的屈辱,月老的眼角便不争气地抽搐。
他可是天庭正神!
昔日端坐在落英缤纷的姻缘树下,饮的是王母娘娘赏赐的玉露琼浆,吃的是三千年一开花的蟠桃仙果。天下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哪一个的悲欢离合不是全凭他指尖的一根红线?
如今,这引以为傲的仙家风骨,全被那个一板砖将他拍晕的女人踩进了泥潭里。
他喘着粗气,艰难地将一条腿跨过墙头。
墙头上的积雪滑不溜秋,他脚下一滑,胯骨狠狠磕在坚硬的墙脊上。
“嘶——”
月老老脸涨得通红,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他双手死死捂着下半身,在墙头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
缓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那股钻心的痛楚才渐渐褪去。
他重新探出半个脑袋,借着黯淡的星光打量着这座名震大周的摄政王府。
这院子静得有些渗人。
偌大的庭院里,竟然连一个巡夜的守卫都看不见。只有几盏在风中摇曳的羊角宫灯,散发着幽冷的光晕。那些名贵的花木在积雪的重压下垂着枝条,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黑影。
月老心头浮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凡人终究是凡人。以为打了几个胜仗,权倾朝野,便能高枕无忧了?这般松懈的防卫,在神明眼中,连一层糊窗户的破纸都不如。
那个叫萧珩的摄政王,也不过是个仰仗那颗九转还魂丹侥幸洗髓的凡夫俗子。真以为有了点蛮力,就能跟天庭抗衡?
“等老朽拿回姻缘簿,恢复了仙力……”
月老看着揽月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干瘪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老朽定要改了你这算盘精的命数!把你和城南那个挑大粪的麻子绑成死结!还要给那个敢踹老朽的摄政王,牵一根发情老母猪的红线!让你们生生世世沦为三界笑柄,永坠畜生道!”
他自然不知道,这摄政王府并非没有守卫。
而是王府最核心的揽月阁方圆十丈之内,早就被萧珩下达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连夜影这等绝顶暗卫,也只能退守在外围的游廊里。
这片看似平静的庭院,早已变成了一座绞杀神魔的修罗场。
自从财神殿的雷部神将下凡找茬,萧珩便彻底动了逆天改命的杀机。
他深知明珠得罪的是满天神佛,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是个财迷心窍的算盘精,平日里只知道吃瓜数钱,根本不懂得如何防备那些防不胜防的仙家手段。
他不能日夜十二个时辰将她拴在裤腰带上,便只能用最极端的手段,为她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一连七个深夜。
萧珩没有合眼。他提着暗月弯刀,赤着脚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颗九转还魂丹赋予他的,不仅是突破武道极限的真气,更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那最精纯的天道本源。
他将这股生生不息、浩瀚如海的真气,毫不保留地灌注于刀尖。
刀锋划破青石砖,没有碎石飞溅,只有深深刻入地底的幽蓝罡气。
锋利的刀柄磨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刃淌下,融入了地砖的缝隙里。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眼底只有那种能烧毁一切的偏执。
神仙来抢人?那便让神仙有来无回。
天道要收她?那他便斩断这天道。
一笔一划。
他以这方圆十丈的庭院为局,以自身霸道暴戾的真气和鲜血为阵眼,生生刻下了一道上古流传的八卦绝杀大阵。
这阵法平日里隐于地下,不显山不露水。
可一旦有身怀仙家气息或是图谋不轨的异类踏入,地底蛰伏的罡气便会犹如万千柄出鞘的利刃,瞬间封锁所有的退路,绞杀一切生机。
墙头上的月老对此一无所知。
他深吸一口沾着雪沫的冷空气,将那件酸臭的囚服下摆在腰间打了个死结,像个准备下地干活的老农。
“算盘精,洗干净脖子等老朽来取你的狗命吧。”
他佝偻着干瘦的身躯,双手一松。
整个人像一只灰色的老蝙蝠,直直朝着下方平整的青石板庭院落去。
寒风在耳边呼啸。
月老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构思好了,拿到姻缘簿后,第一根红线该怎么绑。他要用最粗的死结,把那个敢用金砖拍他的女人捆起来,倒吊在南天门的石柱上,让过往的仙家都看看这下界小妖的凄惨下场。
双脚,距离地面只剩三尺。
两尺。
一尺。
庭院里静悄悄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过。
空气中没有半点杀机,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仿佛在热烈欢迎这位远道而来的天庭正神。
月老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冷笑,脚下的青石板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八卦阵纹,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