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里鸡飞狗跳,而京兆尹的死牢大门,伴随着沉重的铁链声,缓缓被推开了。
刺目的冬日阳光,犹如一把锋利的利剑,劈开了那长年不见天日的阴暗甬道。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恭桶泔水味、干涸的血腥气,以及腐烂稻草的酸臭。无数灰尘在光柱中疯狂飞舞。
“滚滚滚!算你这老瞎子祖坟冒了青烟!”
一名满脸横肉的狱卒大步跨出牢门,抬起那只穿着厚底皂靴的脚,狠狠踹在一个佝偻的灰色背影上。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一团散发着浓烈恶臭的人影,骨碌碌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他一头扎进门外的残雪与泥水里,摔了个狗啃泥。
“啪嗒。”
半根沾着黑泥、坑坑洼洼的白萝卜,从那人的怀里滚落出来,停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人趴在雪地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囚服,上面斑驳的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花白的头发如同枯死的杂草,乱蓬蓬地黏在头皮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味。
狱卒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朝着雪地里啐了一口浓痰。
“若不是赶上皇上六十大寿,龙恩浩荡大赦天下。就凭你这老匹夫光天化日之下轻薄摄政王妃的死罪,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狱卒用刀鞘拍了拍斑驳的墙砖,满眼鄙夷。
“赶紧滚!以后再让爷爷在京城看见你招摇撞骗,见一次打一次!”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重新合拢,将死牢的阴冷死死锁在门后。
长街上,寒风凛冽。
趴在雪地里的月老,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仙风道骨的脸庞,此刻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发面馒头。左眼眶高高鼓起,透着渗人的青紫色。他张开干瘪的嘴唇大口喘气,豁了口的前门牙处往外漏着冷风。
冷。
刺骨的寒冷顺着赤裸的双脚,如毒蛇般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饿。
那是一种连神仙本源都要被掏空的饥饿感。胃壁痉挛着挤压在一起,泛起一阵阵抽搐的酸水。
月老颤巍巍地伸出冻得生了冻疮的手,将那半根沾满泥水的白萝卜死死攥进掌心,如同护着世间最珍贵的仙丹。
谁能想到,这半根萝卜,是他挨了三个大耳刮子才换来的口粮。
死牢里的日子,宛如人间炼狱。
那个满脸刀疤的杀人山匪,抢走了他所有的杂面馒头,还逼着他倒夜香、捶腿捏脚。
他堂堂天庭正神,执掌三界姻缘的星君!他试图捏起法诀,用九天神雷给那山匪一点教训。可失去了姻缘簿的庇佑,又被凡间的浊气压制,他憋红了脸,指尖只冒出了一丝如同放屁般的黑烟。
那山匪以为他在变戏法挑衅,反手就是两个清脆的耳光,打得他满嘴是血,两颗门牙直接飞进了泔水桶里。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饿死在这肮脏的凡间大牢。
他只能趁着山匪睡着,从老鼠洞旁边抠出这半根被狱卒扔掉的烂萝卜。
屈辱。
滔天的屈辱化作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割裂着月老的道心。
想他在九重天上,坐在落英缤纷的姻缘树下,饮的是王母娘娘赏赐的玉露琼浆,吃的是三千年一开花的蟠桃。天下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哪一个的悲欢离合不是全凭他指尖的一根红线?
如今,他却要跟一只老鼠抢半根烂萝卜!
“苍天啊……”
月老跪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阴霾密布的苍穹。
两行浑浊的清泪,顺着他红肿的脸颊蜿蜒滑落,冲开两道沟壑般的泥痕。
就在天庭正神怀疑仙生、痛哭流涕之时。
隔着几条长街的摄政王府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揽月阁的地龙烧得犹如盛夏。
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口翻滚着奶白色浓汤的红铜鸳鸯锅。新鲜的雪花牛肉、脆嫩的毛肚、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摆满了整整一张黄花梨木大圆桌。
盛明珠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软绸寝衣。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一双银筷,将烫得打卷的毛肚蘸满麻酱,一口塞进嘴里。
“阿嚏!”
盛明珠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险些把嘴里的红油喷在对面的萧珩脸上。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尖,狐疑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大白天的,地龙烧得这么旺,怎么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难不成是有哪路神仙在天上画圈圈诅咒我?】
她咽下嘴里的肉,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大口,桃花眼弯成了两道狡黠的弧度。
【切,管他是谁呢。】
【天庭那帮穷鬼神仙,法宝都被我连锅端了,现在估计连发工资的钱都凑不齐。那被我一板砖拍进死牢的老头,这会儿估计正在牢里跟老鼠抢饭吃呢。】
【等吃完这顿火锅,老娘就去把那姻缘簿拆了,拿那些红线去给后院的旺财配个种。】
萧珩坐在她对面,一袭宽松的玄色常服。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拿着一柄玉箸,耐心地将锅里煮熟的肉片夹出,放进盛明珠面前的白瓷碟里。
听着她识海里那没心没肺的嘀咕,萧珩冷硬的眉眼间漾起一抹化不开的春水。
他拿出一块干净的丝帕,探过身去,动作轻柔地擦掉她唇角沾上的一滴红油。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萧珩嗓音低沉,带着溺死人的纵容,“王府的库房里新进了一批上好的西域冰蚕丝。你若觉得红线好玩,本王命人拿那些冰蚕丝染了色,给你打成络子玩。”
盛明珠眼睛一亮。
【这金主爸爸就是上道!冰蚕丝啊,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她笑眯眯地夹起一块牛肉,殷勤地递到萧珩唇边。
“夫君真好,夫君也吃。”
屋内温情脉脉,火锅的香气四溢。
而街头的寒风中,月老正用冻僵的手指,一点点将那半根烂萝卜塞进缺了门牙的嘴里。
“咔嚓。”
萝卜混合着泥沙,在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冰冷苦涩的汁水顺着食管流进空瘪的胃里,带来一阵抽搐的绞痛。
月老麻木地咽下那口食物。
他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那稀薄得几乎快要消散的仙气。
耻辱。
那块砸在脑门上的纯金板砖,那个带着铜臭味的算盘精,还有这满身酸臭的囚服。
所有的苦难,皆是拜那个无法无天的凡间女子所赐!
若是不把这口恶气出了,若是不把姻缘簿夺回来。他这月老也别当了,直接跳下诛仙台落个神魂俱灭倒也干净!
月老的双眼再次睁开。
眼底那浑浊的泪水已经被风雪吹干。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破釜沉舟的森寒杀机。
他虽然失去了法宝,虽然法力被凡间规则压制。
但神仙的底蕴尚在!他那数万年修炼的神魂,只要拼着损耗本源,布下一个锁魂夺魄的死阵,对付区区凡人,依旧是易如反掌。
那算盘精身上沾染了姻缘簿的因果,这因果线,就像是黑夜里的明灯。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他也能精准无误地找到她的位置。
月老扶着结冰的墙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他伸手抹去嘴角的泥沙与血沫。那一身破烂的囚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竟隐隐透出一股属于远古正神的凛然之威。
他闭上眼,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繁复的印记。
一丝微弱的红光在他的指尖跳跃,随后化作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血色丝线,直直指向了京城正中央的方向。
那里,是大周权力最鼎盛的地方。
是摄政王府的所在。
月老吐出嘴里的萝卜皮,眼底迸发出属于天庭正神的骇人杀气,一瘸一拐地朝着摄政王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