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这已经是早朝半个时辰内,老皇帝发出的第八声长叹。
底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手里捧着笏板,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迈出半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红光。
“启奏皇上,江南秋收的折子送来了。今年风调雨顺,加上先前追缴的贪墨巨款,国库……国库又满了。新建的三个地下银库全塞得连个落脚地都没了,底层的碎银子都长了绿毛。臣恳请皇上,再拨一块地,扩建库房啊。”
兵部尚书不甘示弱地挤上前,声音洪亮。
“皇上!北狄新皇昨夜又送了八百里加急国书。除了上贡的三千匹良马,还附带了一封长达十页的请安折子,字字泣血,只求摄政王妃千万别再去边境‘散心’了。他们北狄的将士现在听到算盘响,腿肚子就抽筋啊!”
老皇帝单手撑着下巴,头顶的十二旒冕冠随着他的动作歪到了一边。
他眼皮耷拉着,像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干瘪老头。
没意思。
太没意思了。
以前早朝,天天防着权臣结党营私,愁着国库空虚发不出军饷,还得提心吊胆应付北狄的铁骑。
那时候虽然累,但坐在龙椅上,那种生杀予夺的刺激感,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实打实的帝王。
可现在呢?
朝堂上干净得连根老鼠毛都找不出来。官员们生怕被抓到一点黑料,全员化身两袖清风的青天大老爷。
敌国被打怕了,天天像个孙子一样上贡。
老皇帝觉得,自己现在坐在这金銮殿上,就像个只负责点头盖印的木头桩子。
他百无聊赖地转过头,视线越过御案,落在了左下首的特设软座上。
盛明珠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的软罗裙,整个人像没长骨头似的窝在宽大的椅子里。
她手里捧着一小把剥好的核桃仁,正百无聊赖地往嘴里塞。
坐在她身侧的萧珩,一袭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如松。
这大周第一杀神,此刻正专注地捏着一枚核桃,指尖内力轻轻一吐,“咔”的一声,核桃壳碎裂。他小心翼翼地挑出完整的果仁,自然地放进盛明珠手边的白瓷碟里。
【啊……无聊死了。】
一道清脆中透着浓浓厌世感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老皇帝的脑海中响起。
【这早朝还能不能散了?礼部尚书那老登,为了南城门换青瓦还是换灰瓦,居然能在这儿引经据典哔哔半个时辰?】
【我的老天奶啊,大周的朝廷已经闲到这种地步了吗?】
老皇帝端起茶盏的手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后槽牙,强行将面部抽搐的肌肉压平。
【想当年,这金銮殿上多刺激啊。不是抓细作就是砍贪官,遍地都是大瓜。】
盛明珠嚼着核桃仁,桃花眼百无聊赖地在大殿里扫来扫去。
【现在好了,京城治安好得连小偷都失业了。大理寺卿昨天还跑来找我诉苦,说牢房里空得都长蘑菇了。】
【看看龙椅上那个老头,双眼无神,满脸写着‘想下班’。他该不会是老年痴呆前兆了吧?】
“哐当。”
老皇帝手里的青花瓷茶盖脱手砸在茶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年痴呆?
老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梗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还在磕干果的丫头。
这大周之所以闲成这样,还不是你这算盘精一手造成的!你一个人把满朝文武的底裤全扒光了,谁还敢作妖!
怒火在胸腔里翻滚了一瞬,却又迅速平息了下去。
老皇帝颓然地靠回隐囊上。
盛明珠骂得没错。
他老了。
他抬起自己枯瘦的手掌,看着手背上深褐色的老人斑,还有那像枯树皮一样松弛的肌肤。
一股难言的凄凉与悲切,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拥有四海,国库里堆满了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黄金。
可那又如何?
百年之后,这具苍老腐朽的身躯,终究要化作一捧黄土。这冰冷的龙椅,他还能坐几年?
老皇帝的目光,缓缓从自己的手背,移到了下首的萧珩身上。
那个曾经被胎毒折磨得形销骨立、活不过三更的皇弟。如今气血旺盛,面如冠玉,周身萦绕着生生不息的浩瀚真气。
那是吃过仙丹的身躯。
那是超越了凡人寿命极限、半步登天的造化。
老皇帝的眼眶泛起一圈压抑的猩红。
他回想起天桥下那万丈金光,回想起那砸退敌军的聚宝盆,回想起那颗流转着七彩光晕的九转还魂丹。
长生。
仙道。
这凡间权力的巅峰,在九重天神明的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红墙里,为了几块破瓦片、几头羊的贡品耗费心神。而人家神仙,却在云端俯瞰芸芸众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猛地窜上老皇帝的天灵盖,烧穿了他最后的一丝帝王执念。
当凡间的天子有什么意思?
他要长生!他要修仙!他要跟这算盘精一样,去天上看看那真正的逍遥日子!
“砰!”
老皇帝霍然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卷起一阵劲风。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双手,一把摘下头顶那顶代表着大周最高皇权的十二旒冕冠。
沉重的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皇帝将那顶冕冠,如同丢弃一块破布般,重重地扔在御案上。
大殿内的嗡嗡声瞬间消失。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齐刷刷地抬起头,惊恐万分地看着高台之上的天子。
大太监李玉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呀!”
“朕倦了。”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敲冰戛玉般的决绝。
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目光扫过那些吓傻了的朝臣,眼底没有半分留恋。
“这大周的江山,国泰民安。国库充盈,四海臣服。朕这个皇帝,当到了头,也当够了。”
盛明珠手里捏着的半颗核桃,“吧嗒”掉在了地毯上。
她猛地坐直身子,桃花眼瞪得溜圆。
【卧槽?】
【老皇帝这是受什么刺激了?皇冠说摘就摘?这可是封建社会啊!皇位不要了?!】
萧珩停下了剥核桃的手。
他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冷静地注视着高台上的皇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老头子身上那股腐朽的死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魔的狂热。
“钦天监监正何在!”
老皇帝厉声高喝。
人群后方,那个整日里给盛明珠写赞美诗的神棍监正,犹如打了鸡血般提着道袍冲了出来。
“老臣在!”
老皇帝大步走下玉阶,一把抓住监正的手腕,眼底的火光亮得骇人。
“你在后山给朕建的那座八卦炼丹炉,可完工了?”
监正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
“回皇上!丹炉已成,三昧真火的火种已经引下,就等九五之尊的真龙之气去开炉了!”
“好!好极了!”
老皇帝仰天大笑,笑声在金銮殿内回荡,透着彻底的解脱与癫狂。
他转身面向群臣,大手一挥,抛出了一颗炸碎了整个大周朝堂的惊天核弹。
“传朕的最后一道圣旨!”
老皇帝的声音高亢劈裂,每一个字都砸在百官的天灵盖上。
“这皇帝,朕不当了!凡间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场大梦!”
他指着殿外的苍穹,眼底满是对长生不老的渴望。
“朕要退位!朕要去后山,跟着钦天监监正一起炼丹修仙!朕要追随福宁神女的脚步,去寻那长生不死的大道!”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犹如五雷轰顶,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