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星君顺着云层跌落,“吧嗒”一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大周京城的街角。
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捂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地从阴暗的巷子里爬起来。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仙袍沾满了泥污,头顶的乌纱帽歪到了一边。
“哎哟,老君的炼丹炉没炸,小仙的这把老骨头倒要先散架了。”
司命星君揉着老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第一时间将怀里死死抱着的《大周风云录》掏了出来。
这可是他耗费了整整三百年心血,熬秃了头顶一圈神仙毛,才写出来的凡间命理剧本!
每一个字,每一条剧情线,都倾注了他作为天庭第一笔杆子的心血!
司命星君靠在墙根下,颤抖着手翻开厚重的竹简。
竹简上,闪烁着金光的文字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找回了一丝身为执笔大神的底气。
“按照剧情进度,昨日深夜,北狄国师发动血祭大阵。一万名前朝死士兵临城下,大周守军溃败。”
他的手指顺着竹简上的墨迹往下划。
“此刻的朱雀大街,应当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叛军的铁蹄踏碎青石板,百姓的哀嚎声直冲云霄。大周皇室摇摇欲坠,真正的虐恋权谋高潮戏码,就在今日上演!”
司命星君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创作激情。
他将命理簿塞回宽大的袖口,整理了一番衣襟,大义凛然地迈出暗巷。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漫天烽火、刺鼻血腥味的准备。
就算神力微弱,他也要在这尸山血海中,拨乱反正,找出那个破坏他心血的算盘精!
一步迈出。
初冬的晨曦穿透薄雾,洒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没有冲天的火光。
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郁到呛人的葱花油饼香气。
“包子!刚出笼的白面大肉包!”
“热腾腾的豆腐脑,甜咸都有咯!”
司命星君僵在原地,迈出去的那只脚硬生生悬在半空。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长街。
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热气腾腾的蒸笼白雾缭绕,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一墙之隔的巷子外,一个腰间系着碎花围裙的胖大妈,正端着个大海碗,站在卖煎饼果子的摊位前排队。
“大妹子,给我摊个煎饼!加两个鸡蛋,多放葱花,里脊肉给我切厚点!”
胖大妈嗓门洪亮,底气十足。
摊煎饼的老汉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好嘞!王大嫂,今儿个怎么舍得加肉又加蛋了?平日里不都是只吃个素面饼对付一口吗?”
胖大妈一拍大腿,笑得脸上的肉直打颤。
“今时不同往日了!昨夜城门外下了一场金子雨!我家那口子去护城河边转悠了一圈,你猜怎么着?捡回来一块拳头大的金砖!”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皇上贴了皇榜,那都是神女赐下的恩典。只要是百姓捡到的,全归自己!官府绝不追缴!老娘现在有钱了,吃个煎饼还不能奢侈一把?”
司命星君站在胖大妈身后,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不可置信地掏出袖子里的《大周风云录》,翻到第七十八卷。
竹简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大军围城,粮草断绝。京城百姓易子而食,饿殍满地。】
他看了看竹简上的“易子而食”。
又抬头看了看胖大妈手里那个加了两个鸡蛋、夹着厚厚一层里脊肉的巨型煎饼。
这叫粮草断绝?!
这叫饿殍满地?!
这煎饼里的肉都快溢出来了,那油水滴在青石板上都直反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司命星君脸色苍白,指尖死死抠住竹简的边缘。
“幻觉。定是那算盘精布下的迷魂阵!大周国库空虚,早该民不聊生了!”
他像个失魂落魄的疯子,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前狂奔。
前方的十字路口,围着一圈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猪肉摊的案板被围得水泄不通。
屠户赤着两条粗壮的胳膊,手里的杀猪刀舞出了一团寒光。
“让让!都排好队!今天的猪肉管够!”
一个穿着补丁麻衣、头发花白的老汉挤到最前面。
这老汉瘦骨嶙峋,一看便是长年挨饿的底层贫民。
司命星君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了!这才是他笔下那水深火热、凄惨无比的凡人配角!
按剧本写,这老汉今日应当为了给重病的孙女求一碗肉汤,跪在当街磕头,最后被恶霸活活打死,从而激起民愤。
司命星君快步走上前。
只见那老汉哆哆嗦嗦地将手伸进破烂的袖口里。
“老丈。”司命星君一把按住老汉的肩膀,语气悲戚,“国将不国,妖孽当道。您老人家是不是连买一两肉的钱都没有了?这乱世,苦了你们啊!”
老汉被这突如其来的文弱书生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司命星君。
下一瞬,老汉猛地甩开司命星君的手。
他从那油腻破烂的袖口里,直接掏出一锭白花花的十两银角子,“啪”的一声,重重拍在猪肉摊沾满肥油的案板上。
银光闪烁,刺痛了司命星君的双眼。
“瞎了你的狗眼!谁说老汉没钱!”
老汉中气十足地冲着屠户嚷嚷。
“张屠夫!给老汉切十斤后腿肉!要肥的!膘越厚越好!剩下的不用找了,权当赏你的!”
屠夫手起刀落,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嘞!老丈大气!昨夜去城外捡了不少好东西吧?”
“嘿嘿,托神女的福,捡了两块碎金子。去钱庄换了一堆现银,这辈子都花不完咯!”
司命星君僵硬地立在原地。
周遭百姓的欢声笑语,买肉的讨价还价声,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利刃,将他作为作者的尊严和自信,一刀刀凌迟成碎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命理簿。
上面写着:【民怨沸腾,国库见底,大周气数已尽。】
可这满大街的百姓,人手一个银角子在买肉!
卖煎饼的加双蛋,要饭的老汉赏银子!
这叫气数已尽?这大周现在的GDP怕是能横扫八荒六合了吧!
“崩了……全崩了……”
司命星君双腿一软,颓然地瘫坐在猪肉摊旁边的石墩上。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线,他构思了三百年的亡国悲剧。
在那场荒诞的金子雨面前,全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纸。
没有人在乎造反,没有人在乎朝代更迭。只要有钱赚,有肉吃,这群凡人甚至恨不得把那个发钱的神女供在祖宗牌位上!
“不,还有救。只要男女主的主线剧情还在,这大网就散不了!”
司命星君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竹简摊开在膝盖上。
颤抖着手指,翻开了《大周风云录》的第一卷第一页。
那里,记录着这整个故事的源头。也是他钦点的大女主动向。
武安侯府流落在外的假千金,盛如月。
按照他最初的设定。
盛如月虽然被赶出侯府,却凭借着自身的心机与气运,在坊间结识了微服私访的三皇子。
两人经历一番虐恋情深。三皇子借着前朝余孽的兵变,趁乱逼宫篡位。而盛如月,则在今日这场血洗京城的政变中,凤袍加身,名正言顺地踏入坤宁宫,母仪天下。
只要女主成功登顶,这剧本的核心就保住了!
司命星君屏住呼吸。
他将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了这第一页的墨迹上。
神识灌注于双眼,他死死盯住竹简上闪烁的金光文字。
原本书写着【盛氏如月,凤临天下】的字迹,在他注视的刹那,突然像被滚水泼过的雪花,剧烈扭曲起来。
金光碎裂。
一行全新的、暗淡无光的黑色墨迹,如同蚯蚓般在竹简上重新排列组合。
司命星君凑近了些。
等他看清那行新生成的字迹时,整个人就像被九天神雷正面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逆流,冻结成冰。
“不对啊!这武安侯府的假千金,明明该在第三章就母仪天下,怎么现在在城南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