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周京城最繁华的几家书肆门口，排起了长达三里的队伍。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角，却吹不散人群中那股沸腾的热气。
天还未亮，青石板上的白霜都没化开。翰林书局紧闭的大门外，乌压压的人头攒动。
一个满脸横肉、腰间还别着杀猪刀的屠户，仗着身宽体胖挤在最前头。他搓着冻僵的双手，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粗气。
“开门！快开门！掌柜的，今日那《霸道摄政王爱上我》出第五册了没？老子昨晚一宿没睡，就等着看那冷面王爷怎么去乱葬岗把女主角刨出来呢！”
屠户身后，一个穿着翠绿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俏丫鬟急得直跳脚。
她手里死死攥着两锭银子，用力去推前面屠户如铁塔般的后背。
“这位大叔你让让！我家小姐哭得眼睛都肿了，连早膳都没用。若是买不到这头一批印出来的话本子，奴婢回去可是要挨板子的！”
队伍后头，甚至还混杂着几个穿着青衫的国子监太学生。
他们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半张脸，生怕被同窗认出来，可那垫着脚尖往书肆里张望的眼神，比谁都焦急。
“吱呀——”
书肆厚重的木门刚刚拉开一条缝。
“给我来十本！”
“别挤！老子出双倍的价钱！”
人群宛如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狭窄的铺面。
掌柜的被这架势吓得连连后退，后腰重重撞在书架上。他抱着满怀散发着新鲜墨香味的书册，连数钱的算盘都打不急了。
银角子、铜板，甚至是金锞子，如下冰雹般砸在柜台上。
一炷香的功夫。
上万册连夜加印的话本子，被洗劫一空。
摄政王府，揽月阁。
地龙烧得整个屋子暖意融融，案几上的瑞脑香飘散着淡雅的白烟。
盛明珠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的软银轻罗裙，外面随意披着件雪白的狐裘。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隐在毛茸茸的领口里，看着像只慵懒无害的波斯猫。
可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却正闪烁着令人胆寒的资本家光芒。
“王妃，这是今日城中三家书肆送来的抽成。”
管家老李笑得脸上的褶子夹死苍蝇，恭恭敬敬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大匣子放在矮桌上。
匣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大额通兑银票，旁边还散落着几根成色极好的金条。
盛明珠伸出白皙的指尖，捻起最上面的一张银票，“啪嗒”一声弹了弹。
【老天奶啊！这下沉市场算是被我玩明白了！】
【那帮高高在上的文人天天写什么之乎者也、家国天下。哪有这种狗血撒得满天飞的土味小甜文来得刺刺激？】
盛明珠在识海里笑得前仰后合，小腿在裙摆下高兴地乱蹬。
【什么‘女人，你这辈子只能是本王的’，什么‘红眼掐腰按墙亲’。这大周朝刚被封建礼教荼毒了几百年的深闺小姐和热血大汉，哪扛得住这种降维打击啊！】
【这纯纯就是往干柴堆里扔炸药包，一炸一个准！】
她端起手边的燕窝粥，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不过，这头号功臣还得是我新招的这位天庭童工。】
【司命这老小子，以前在天庭写命理簿真是屈才了。那断句，那留悬念的手法，放现代妥妥的断更狗和卡文狂魔。现在被我这么一包装，直接出道即巅峰啊！】
王府后院，那间被重重阵法包围的偏僻厢房里。
厚重的深色窗帷将外头刺目的日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屋内点着十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亮如白昼。
桌案上，烧鸡剩了一半，桂花酿的酒坛子倒在地毯上。
司命星君正披头散发地跪坐在书案前。
他那件原本浆洗得发白的青色仙袍，此刻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色墨汁。
他左手抓着一个干瘪的白面馒头，右手紧紧握着一支狼毫笔。
“唰唰唰——”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片残影。羊毫与粗糙的纸面剧烈摩擦，竟隐隐冒出一丝焦糊的青烟。
这便是天庭正神的体质！
不用担心腱鞘炎，不用担心颈椎病。只要有灵感，这只手就能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疯狂输出。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王府的小丫鬟端着一叠厚厚的粉色信笺走了进来。
“司先生，这是今日书肆那边送来的……读者的催更信。”
小丫鬟看着这满屋子的狼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放在桌角。
司命星君手里的毛笔猛地一顿。
他在宣纸上戳出一个硕大的墨疙瘩。
他扔下毛笔，胡乱用沾满墨汁的袖口擦了一把脸。原本清俊的书生脸，此刻被抹得像个唱大戏的大花脸。
他颤抖着手，拆开最上面的一封信。
淡淡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信笺上，是一笔娟秀的小楷。
“司大先生亲启：小女子城南柳氏，昨夜读先生之作，至王爷呕血寻妻一节，肝肠寸断，泪湿春衫三件。先生之才，堪比日月。望先生怜惜书中人，早日更续后缘。附上玉簪一支，以表寸心。”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司命星君满是墨汁的眼眶里滚落，砸在那句“先生之才，堪比日月”上。
他死了三百年寂静如死水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灌进了一整坛烈酒，轰然炸裂。
三百年啊！
他在天庭那冷冰冰的司命殿里，日复一日地写着那些干巴巴的命理剧本。
天帝只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格式不对，财神只会嫌他写的故事挡了财路。
满天神佛，谁在乎过他笔下人物的悲欢？谁在乎过他为了设计一个反转熬掉的头发？
没有！一个都没有！
可现在，在这凡间。
千千万万个互不相识的凡人，为他写下的故事哭，为他创造的角色笑。她们用最真挚的语言赞美他，把他当作文曲星下凡一般供奉着。
一种身为创作者至高无上的虚荣感与成就感，犹如海啸般瞬间吞没了这位天庭正神的理智。
去他娘的拨乱反正！
去他娘的查明乱象！
天帝算个什么东西？他能给老道写一千字的长评吗？他能给老道送玉簪打赏吗！
他不懂！这天下只有大周的读者懂老道的心！
司命星君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空酒坛。
他双目赤红，眼底燃烧着一种名为“网文大神”的恐怖业火。
“写！老道要写！”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笔，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什么大纲崩坏！什么天道法则！老道今日就要让这天下人看看，什么叫日更两万的绝世触手怪！”
“王爷的心必须挖！小甜心必须带球跑！拿纸来！给老道拿一万张澄心堂的宣纸来！”
门外的小丫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去库房搬纸。
自此，天庭派下来查探大周逆天乱象的司命星君。
彻底沦陷在了读者的一声声“大大”中，把天帝的法旨忘到了九霄云外，死心塌地地成了摄政王府黑作坊里的头号码字苦力。
王府前院。
日头渐渐爬上中天，化开了枝头的一层薄霜。
书肆的银票如雪花般飞进揽月阁。而此时，摄政王府的书房内，萧珩正端坐案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