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一双手高高举起玉笏,声泪俱下。
他抬起宽大的绯色云雁袖袍,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肥油与热泪。硬生生在脑门上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端的是一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做派。
“为了这江南大坝,臣整整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啊!”
赵德海吸着鼻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哽咽。
“臣亲自下到齐腰深的泥水里,一寸一寸地查验夯土!那砌坝的青石,是臣派人一块块从采石场背出来的。莫说是连降半月暴雨,便是天上漏了个窟窿,那江南大河的堤防也绝不会崩塌半寸!”
殿外寒风夹杂着大雪,呼啸着拍打在太和殿的雕花窗棂上。
殿内却是一片君臣相宜的暖意。
百官队列中,传出几声低低的倒吸气声与赞叹。
“赵大人真乃国之栋梁啊。”
“亲自下泥水查验,大周有此等良臣,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平日里与赵德海交好的几个官员,更是连连点头,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艳羡。这番表功,升官进爵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高台之上。
老皇帝端坐在九龙金座上,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他靠在明黄色的隐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江南水患,历来是大周的心头大患。那是朝廷的钱袋子,更是百万百姓的粮仓。
入秋时,工部递上修缮大坝的折子,狮子大开口要三百万两。他心疼得好几宿没合眼,硬是从牙缝里挤出这笔巨款,全数拨了下去。
如今听着赵德海这番泣血的禀报,老皇帝浑浊的龙目里泛起一丝欣慰的水光。
钱没白花。
只要大坝不塌,百万生灵无恙,这三百万两便花得值!
“好,好一个固若金汤!”
老皇帝捋着花白的胡须,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俯视着阶下涕泪横流的赵德海,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内回荡:“赵爱卿为国分忧,劳苦功高,实乃百官之表率!李玉,传朕的旨意……”
“咔嚓。”
一声清脆的咀嚼声,在静谧的左下首突兀响起。
盛明珠坐在特设的紫檀木软椅上。
她穿着一身隆重繁复的超品护国王妃朝服,脑袋上顶着沉甸甸的九翟冠。外表端庄得像一尊泥塑的神女,腮帮子却一鼓一鼓的。
她刚才随手从萧珩剥好的果盘里捏了一块核桃酥塞进嘴里,嚼得正欢。
听着这大殿中央感人肺腑的君臣问答,盛明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差点没忍住把嘴里的核桃衣吐出来。
【还下到齐腰深的泥水里?就他那比十月怀胎还要大的啤酒肚,下水怕是直接能当浮萍飘起来吧?】
【满嘴跑火车,真把满朝文武当傻子忽悠呢?】
她咽下糕点,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清澈的桃花眼滴溜溜一转,神识悄无声息地撞开了识海深处的那本古朴红书。
【小红线,开工了。给我扫扫这姓赵的胖子。】
【我倒要看看,能把牛皮吹破天的工部尚书,这三个月到底在江南干了什么丰功伟绩。】
“收到!明珠珠请稍候,姻缘簿全功率检索中——目标锁定:工部尚书赵德海!”
伴随着一道耀眼的金光,一行行闪烁着金芒的绝密档案,在盛明珠的脑海中飞速铺开。
盛明珠漫不经心地端着茶盏,视线随意地扫过那些文字。
下一瞬。
她端茶的手猛地僵住。
一口温热的茶水直接卡在了气管里。她拼命咬住舌尖,才硬生生把那句破口大骂憋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了识海中一阵天崩地裂的疯狂咆哮。
【固若金汤个屁啊!】
这道心声,不再是以往吃瓜时的戏谑与调侃。而是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犹如一记势大力沉的闷棍,狠狠砸在老皇帝的后脑勺上。
刚刚抬起手,准备让李玉拟旨赏赐的老皇帝。
身躯猛地一震。
悬在半空的手臂仿佛被冻结了。他那张原本挂着欣慰笑容的老脸,瞬间凝固成了一张僵硬的面具。
什么意思?
神女这话,是什么意思?!
盛明珠的内心的怒火宛如火山喷发,那些犀利毒舌的字眼,化作淬毒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着大殿上的君臣。
【朝廷拨下去的三百万两修堤款,你特么贪了两百九十万两!】
【整整两百九十万两白银啊!你这哪是吃回扣,你这是直接把朝廷的国库搬回自己家了!你这抽成比例,黑心资本家看了都要流下惭愧的泪水!】
“嗡——”
老皇帝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团白光。
两百九十万两!
那他娘的是朕从自己牙缝里抠出来的内库私房钱!是朕抄了十几个贪官的家才凑出来的救命钱!
老皇帝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畔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苍蝇在疯狂轰鸣。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龙案上的粉彩茶盏。想要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惊骇,可那茶盏端在手里,却重得像一座泰山。
【我就说这老登贪这么多钱干嘛,这把年纪了还能去哪儿花。】
【合着是老当益壮,遍地开花啊!】
盛明珠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那原配夫人是个母老虎,生了五个女儿生不出儿子。这老登为了要个带把的,这些年在外面疯狂包养外室!】
【足足养了十二个外室!生了十二个私生子!】
【那两百九十万两雪花银,全被你搬去给你那十二个私生子买宅子了!江南水乡最繁华的地段,清一色的五进大院,连排的买!】
【一个私生子一套豪宅,外加十个貌美丫鬟伺候!赵尚书,你这哪是去江南治水啊,你这是拿大周的国库,去搞你老赵家的私人房地产开发啊!】
死寂。
龙椅上的老皇帝,听着这炸裂的一字一句,呼吸彻底停滞了。
“喀哒……喀哒……”
老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抖了起来。茶盖磕碰着茶盏的边缘,发出细碎清脆的撞击声。
滚烫的茶水顺着盏沿溢出,滴滴答答地砸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烫透了绸缎,贴在苍老的皮肤上。
他却像失去了痛觉。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死死凸起,死死盯着阶下那个依旧跪在地上、满脸肥肉乱颤、还在假装抹眼泪的工部尚书。
十二个私生子。
连排的五进大宅院。
老皇帝的心在滴血,在疯狂地嘶吼。
朕这个九五之尊,想吃口江南贡上来的鲥鱼都嫌贵,你一个臣子,拿着朕的三百万两去给私生子置办豪宅产业?!
一股腥甜的逆血直冲喉管。
老皇帝死死咬紧牙关,两颊的咬肌高高鼓起,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不能发作。
还不能发作。
大坝呢?
那剩下的十万两银子修出来的大坝,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江南还有上百万条活生生的人命!连降半月的暴雨,那大河的水位早已涨到了警戒线之上!
老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拉破的风箱。
他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捏着那随时会碎裂的茶盏,将浑身的真气全都逼到了耳朵上,死死听着盛明珠接下来的心声。
坐在左下首的萧珩,早已察觉到了老皇帝的异样。
他顺着老皇帝那要吃人般的目光,落在了赵德海的后颈上。暗月弯刀的刀柄在他掌心发出一声微弱的嗜血低鸣。
他知道,能让盛明珠爆出粗口的事情,这赵德海今日,怕是要被诛九族了。
【这老登不仅贪,心还黑透了!】盛明珠在心里冷笑出声,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工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