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盛修明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竟单膝跪在了盛明珠面前。
沉重的银色鱼鳞甲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盛修明仰起头,那张被北地风霜侵蚀得粗粝坚毅的脸庞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一双熬得通红的虎目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感恩与后怕。
“二哥,你这是干什么!”
盛明珠吓了一跳,手里捧着的赤金手炉险些掉在地上。她慌忙伸出双手,想要去拉盛修明的手臂。
【穿这么一身铁疙瘩跪我,你这大周战神是想折我的寿啊!】
【快起来快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当妹妹的在家里搞什么霸权主义呢。】
盛修明却像一座大山般纹丝不动。
他反手握住盛明珠的手腕,宽厚温热的掌心甚至还在微微发颤。
“明珠,受二哥这一拜。”
盛修明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几个月前,我被抬进这扇大门。大夫说我经脉寸断,这辈子只能像条蛆虫一样瘫在床上。我当时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满心只剩下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尸山血海的残影。
“是你硬塞进我嘴里的那颗药丸。它不仅连上了我的筋骨,更让我在北境的修罗场里脱胎换骨!”
“十日前,西域叛军设下埋伏。若非我凭着这身你给的蛮力,单枪匹马杀穿了重围。阿茹娜早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我盛修明也早就化作了北地的一捧黄土!”
男人的眼泪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温热的小坑。
“没有你,就没有我盛修明的今日,更没有我和阿茹娜的命!”
寒风穿过长廊,吹起盛明珠月白色的裙角。
她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铁血将军,听着他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生死托付,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又酸又胀。
【这傻二哥。】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能活下来,靠的是你自己敢拼命的狠劲儿。我不过是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物料支持罢了。】
盛明珠吸了吸鼻子,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微红。
她正想再用力把二哥拽起来,一抹火红色的豹纹身影大步跨上台阶,直接站到了盛修明身侧。
阿茹娜没有学中原女子那般扭捏的福身。
这位手握二十万铁骑的西域女王,右手握拳,重重抵在自己左侧的心口上。她弯下那截充满力量感的纤腰,冲着盛明珠行了一个西域最尊贵的王族大礼。
“妹妹!”
阿茹娜的声音清脆洪亮,透着草原儿女的直爽与豪迈。
“修明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们部落的规矩,救命之恩,比天还大。你救了我的男人,就是我阿茹娜这辈子最亲的姐妹!”
她抬起头,那双充满野性的眸子里闪烁着真挚的光芒。
阿茹娜一拍腰间的红宝石弯刀,大手一挥,端的是财大气粗。
“我听说中原的规矩多,出嫁的女儿容易受婆家欺负。你放心,有嫂子在,谁敢给你气受,我踏平他的大门!”
“这次我带来的嫁妆里,有西域最好的五十座金矿的契书!以后那些金矿,你想怎么挖就怎么挖!若是嫌中原的工匠动作慢,我随时调两万铁骑来给你当矿工,挖出来的金子,全给你打首饰!”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盛明珠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股感动得快要落泪的情绪,在“五十座金矿”这五个大字面前,瞬间拐了个急转弯。
【卧槽!!!】
【五十座金矿?!随便挖?!还要派两万铁骑来给我当矿工?!】
【老天奶啊,这是什么霸道女总裁爱上我二哥、顺便包养小姑子的绝美剧情!我这二嫂是直接把西域的国库搬来给我当零花钱了吗!】
盛明珠眼底的水雾还没散去,两只桃花眼就已经变成了亮晶晶的铜钱形状。
她一把甩开盛修明的手,反扑上去死死抱住阿茹娜的胳膊,脸颊在那件名贵的兽皮短袄上疯狂乱蹭。
“嫂子!亲嫂子!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姐!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这侯府里谁敢对你大声说话,我用金算盘敲碎他的天灵盖!”
萧珩站在后头,看着自家王妃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他眉头微蹙,长臂一伸,勾住盛明珠的后衣领,将她提溜回自己宽阔的胸膛前。
“咳。”
萧珩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挂着的一滴泪珠,深邃的凤眸里满是无奈与纵容。
这丫头,只要一听到金子,连亲哥都能瞬间抛到脑后。
盛修明从地上站起身,看着妹妹这副鲜活的财迷模样,破涕为笑。
苏氏在一旁抹着眼泪,上前一手拉住盛明珠,一手握住阿茹娜。
“好,好。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外面风大,快进屋,饭菜都快凉了。”
武安侯盛震天站在檐廊下,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画面,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通往寿安堂的那条小路,老太太刚被抬走,沿途的积雪被轮椅碾得一塌糊涂。
侯府最大的毒瘤拔除了。
嫡次子成了手握重兵的大周战神,娶了西域的女王。
嫡长女成了皇上亲封的超品护国王妃,深得摄政王专宠。
盛震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盛家能有今日烈火烹油的鼎盛,全靠眼前这个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将整个家族护在羽翼下的女儿。她,才是武安侯府真正的定海神针,是盛家最粗的一根大腿!
这一顿接风洗礼,吃得宾主尽欢。
阿茹娜酒量惊人,端着海碗跟武安侯连干了三大碗烈酒,喝得盛震天舌头打结,当场认输。苏氏不仅没嫌弃儿媳妇粗鲁,反而心疼她在这大冷天穿得少,非要将自己陪嫁的几件狐裘披风全翻出来塞进阿茹娜手里。
王府的马车碾着月色驶出武安侯府时,盛明珠靠在萧珩的肩膀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阿茹娜塞给她的一张金矿地契,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睡了过去。
侯府内的温情脉脉,暂时冲散了京城的寒意。
可朝堂之上的风云,却从未有过一刻的停歇。
短暂的温情过后,朝堂之上再起波澜。
入冬以来,南方的气候透着一股诡异的反常。
江南一带本该是阴冷干旱的枯水期,却连降了半月有余的瓢泼大雨。黑压压的暴雨像是在天上撕开了一条口子,日夜不停地倾注在江南水乡的土地上。
大江的水位一路暴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犹如发怒的黄龙,疯狂拍打着两岸的堤坝。
那是大周最富庶的钱粮重地。一旦江水决堤,百万良田将化作一片泽国,无数百姓将葬身鱼腹。
次日清晨。
满城飞雪未停,紫禁城的大殿内气氛凝重。
老皇帝端坐在九龙金座上,眉头紧锁地翻阅着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
龙案上堆满了关于江水暴涨的折子。每一本都透着地方官员的惊恐与求援。
“江南连日暴雨,大江水位已逼近警戒线。”
老皇帝将手中的朱砂御笔重重搁在笔架上,目光沉冷地扫过阶下站立的满朝文武。
“工部尚书何在?”
人群中,一名穿着正二品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步出列。
他生得肥头大耳,官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腰间的玉带几乎要被撑爆。此人正是掌管大周天下水利营造的工部尚书,赵德海。
赵德海跪伏在地,动作熟练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抬起头,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没有半点面对洪灾的惶恐,反而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得意。
“臣在!”
老皇帝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敲击着龙案。
“朕问你,今年入秋时,工部耗资三百万两白银修缮的江南大河堤防,如今情况如何?可能抵挡住这半月暴雨的冲击?”
江南的河堤,是大周的命脉。
那三百万两修堤款,是老皇帝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更是盛明珠帮着抄家抄出来的血汗钱。若是这堤防出了岔子,大周的国库明年便要彻底见底。
赵德海挺直了肥硕的腰板,满脸的红光在金銮殿的琉璃灯下闪闪发亮。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内回荡开来。
金銮殿上,工部尚书正唾沫横飞地表着功:“皇上放心,那大坝乃是臣亲自监工,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