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卖包子的小贩,刚揭开热气腾腾的蒸笼,一抬头对上盛明珠的视线,吓得手里的笼屉都扔了。
“哐当——”
三层高的竹编笼屉砸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白茫茫的水汽腾空而起。十几个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滚落一地,沾满了雪水与泥污。
那小贩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辛辛苦苦熬夜包出来的包子。
他双腿发软,两股战战,像是白日里撞见了索命的黑白无常。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自家的推车上,撞翻了一桶用来蘸包子的陈醋。
刺鼻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王、王妃娘娘饶命!小的这就收摊!这就滚!”
小贩双手捂着脸,连推车都不要了。他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一条狭窄的死胡同,跑得连草鞋掉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一阵带着寒意的秋风卷过。
盛明珠举着一锭碎银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靠?这哥们是见鬼了吗?】
【老娘今天穿的是水红色的蜀锦襦裙,头上戴的是赤金镶红宝石的海棠步摇。这通身的贵气与美貌,哪里吓人了?】
【我就是想买个肉包子尝尝鲜啊!你跑什么!难道我手里的银子有毒吗!】
她气呼呼地放下手,腮帮子鼓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包子。
站在她身后的萧珩,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条死胡同,暗月弯刀的刀柄在宽大的玄色袖袍下发出一声低鸣。
这不知死活的市井贱民,竟敢扫了明珠的兴致。若非今日是陪她出来散心,他定要让夜影把那小贩的腿打折,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刁民无状,别污了你的眼。”
萧珩上前一步,将她微凉的小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他垂下长睫,嗓音低沉温和,透着毫无底线的纵容,“想吃包子?回府让膳房去做。若是嫌王府的厨子手艺不精,本王去把御膳房的掌勺给你绑来。”
盛明珠撇了撇嘴。
【御膳房的包子能有这街头巷尾的烟火气吗?我就想吃路边摊啊!】
她不甘心地转动眼珠,脑海里的小红线突然“滴滴”两声,弹出了那卖包子小贩的生平档案。
盛明珠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刚还委屈的桃花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呕——!】
【难怪这孙子跑得比狗还快!他心虚啊!】
【这包子馅儿,用的全是城外乱葬岗旁边捡来的死猪肉!不仅死猪肉,为了凑分量,里面还掺了不知道死了几天的老鼠肉和淋巴结!】
盛明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鞋底沾上那滚落在地上的毒包子。
【拿这玩意儿出来卖,这是谋财害命啊!吃了他的包子,全家都得窜稀进大牢!活该他跑,等会儿我就让京兆尹来拿人!】
萧珩听着她的心声,眸光彻底冷了下来。
他侧头给了隐在暗处的夜影一个眼色。夜影会意,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条死胡同掠去。敢拿死老鼠肉脏他王妃的眼,这小贩的命算是走到头了。
盛明珠拉着萧珩的袖子,继续往东市深处走。
她就不信了,这偌大一个京城,最繁华的东市商圈,还能连个干净的吃食都买不到?
“夫君,前面有个酒肆。咱们去买一壶桂花酿吧,这天寒地冻的,暖暖身子。”
她指着前方挂着“百年陈酿”酒幌子的铺面,眼睛亮晶晶的。
那酒肆的老板正端着一盆水在门口清洗酒提子。
听见盛明珠那清脆悦耳的嗓音,老板随意地抬起头。
只这一眼,老板的眼珠子死死定格在了盛明珠的脸上。他手里那个黄铜打造的酒提子“哐当”一声砸在水盆里,溅了自己一脸水。
“摄……摄政王妃!”
酒肆老板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劈了叉。
他甚至来不及擦脸上的水珠,以一种不符合他那肥胖体型的敏捷,猛地转身扑进铺子里。
“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响起。
老板手忙脚乱地将一块块厚重的排门板死死扣上,最后还不忘从门缝里伸出手,一把将那面挂了百年的“百年陈酿”幌子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盛明珠举在半空的手,再次僵住。
【不是,大叔你关门干嘛啊?现在才刚过午时,你这就打烊了?】
盛明珠气结,识海里的红线再次疯狂翻动。
【好家伙!】
【这百年陈酿的招牌也是吹出来的!这黑心老板为了催酒发酵,竟然往酒缸里掺他自己泡脚的洗脚水!】
【说是什么独门秘方,能让酒味更醇厚?我呸!这哪里是醇厚,这特么是浓郁的脚气味吧!你就不怕喝出人命来吗!】
萧珩紧绷着下颌,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这京城的商贾,真是烂透了。若不是明珠有这探查人心的神通,谁能想到这光鲜亮丽的东市,背地里竟藏着这么多令人作呕的勾当?
接连碰壁,盛明珠的脾气也上来了。
她不信邪地拉着萧珩,加快脚步往前走。
街边一个摆摊算命的先生,正摸着山羊胡,给一个妇人看手相。
盛明珠的脚步刚一靠近。
那算命先生猛地抬起头,那对原本微眯着的“高人”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他一把甩开那妇人的手。
“哎哟我的亲娘哎!”
算命先生连那块画着八卦图的摊布都不要了。他一把扯掉脸上的假胡子,抄起装着铜钱的破碗,撒丫子就跑。边跑还边回头看盛明珠有没有追上来。
【跑什么啊!你那点破事谁稀罕看!】
盛明珠在心里破口大骂。
【装瞎子骗人钱就算了,你天天半夜扒在寡妇墙头偷看人家洗澡。你那点针尖大的胆子,全用在偷看寡妇洗澡上了吧!老娘真怕看了你的档案长针眼!】
就这一炷香的功夫。
盛明珠所到之处,宛如秋风扫落叶。
卖胭脂的水粉铺子,“哐当”关了门。因为老板用劣质铅粉掺假,怕被王妃当场点破。
卖首饰的银楼,掌柜的连滚带爬地把摆在外面的鎏金钗子往怀里搂。怕王妃一眼看出那是铜镀金的假货。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狂奔。
捏泥人的丢下面团翻墙。
一家、两家、十家……
“砰!砰!砰!”
关门闭户的声音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顺着东市的主干道一路蔓延。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
原本车水马龙、喧嚣热闹的东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空空荡荡,再无半个人影。只有几张废弃的油纸包,被寒风卷起,凄凉地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街道两旁的商铺门窗紧闭。
无数双眼睛藏在门缝后,透过那一点点缝隙,充满敬畏、恐惧、甚至带着一丝祈求地望着站在长街中央的那抹月白色身影。
这就是人形自走核弹的威力!
在工部尚书满门抄斩的血色威慑下。
这京城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三教九流。只要心里有鬼的,谁不怕这位能把人祖宗十八代底裤都扒干净的活祖宗?
盛明珠呆呆地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
寒风吹过她的裙摆,带来一阵萧瑟的凉意。
萧珩看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细密的酸软。
他以为她是被这群愚民的排挤伤了心。
男人上前一步,从身后将她轻轻拥入怀里。
他低下头,微凉的唇瓣擦过她耳侧的碎发,嗓音低沉而坚定,透着不顾一切的霸道。
“明珠,别难过。”
萧珩的双臂将她箍得紧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满城的废物,不配让你伤神。他们怕你,那是他们心中有鬼。只要有本王在,这天下,你便可以横着走。”
他目光冷厉地扫过两旁紧闭的商铺,眼底杀意翻涌。
“你若喜欢热闹,本王便下令,将这京城所有身家清白的商户全迁到王府附近。你若还是不喜,本王便带你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寻一处世外桃源,只有你我二人。”
听着男人这番深情款款、甚至带着点疯批味道的告白。
盛明珠却没有半点感动。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死死捏着的那张面值一万两、盖着大周皇家钱庄红印的足金金票。
这可是她昨晚在罗汉床上,数得手抽筋才挑出来的一张大额钞票。
她今天可是抱着要包下半条街的雄心壮志出来的啊!
结果呢?
连一根沾着灰的糖葫芦都没买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郁闷,直冲天灵盖。
【这特么叫什么事啊!】
【老娘好不容易成了超品王妃,腰缠万贯,富可敌国。结果这帮怂包,连做我的生意的胆子都没有!】
【我只是爱吃瓜,我又不是瘟神!我这满身的铜臭味,你们闻不到吗?有钱不赚,你们是脑子进水了吗!】
冷风呼啸着穿过死寂的长街。
盛明珠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手里捏着一张一万两的金票,却连根糖葫芦都买不到。秋风吹过,她气得直跺脚。
‘我靠!这京城是待不下去了吗!’盛明珠郁闷地将金票塞回袖子里,仰头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