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车水马龙、叫卖声震天的东市大街,此刻竟像是一座死城。
宽阔的青石板路上,只剩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
两旁商铺门窗紧闭,挂在檐下的幌子在寒风中孤零零地摇晃。往日里抢破头都占不到好位置的摊贩,今日全没了踪影。连街角那群讨饭的乞丐,都跑得干干净净。
盛明珠举着手里厚厚一沓金票,愣在寒风中。
【什么情况?今天大周朝过法定节假日?】
【我提着大把的金票来拉动内需,这帮人连生意都不做了?有钱都不赚,这经商头脑堪忧啊。】
她不信邪地探着身子往巷子里张望。
其实不光是这东市大街。这两日,连摄政王府的大门都快结出蜘蛛网了。
放在往常,萧珩打了胜仗或者抄了权臣的家,那些见风使舵的京城权贵,早就踏破王府的门槛来送礼套近乎了。
可这两天,王府门前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门房老李昨儿个还在念叨,说隔壁长平侯府的马车路过王府门口,车夫连鞭子都多抽了两下。那马跑得四蹄离地,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生怕沾上晦气。
盛明珠自然不知道。
自从工部尚书赵德海满门抄斩的大戏落幕,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已经连夜达成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共识。
摄政王妃,那是个人形自走天雷!
谁敢凑上去多看她一眼,谁家祖宗十八代的黑历史就得被扒个底朝天!
轻的,像大理寺卿那样,社死当场,成为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重的,就像赵德海,连藏在茅坑里的金砖和十二个私生子都被抖落出来,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谁敢拿九族的人头去赌她的心情?
此刻,距离东市两条街外的承恩公府里。
承恩公把书房的门闩插了三道,又让小厮搬来紫檀木大衣柜死死顶住门。
他缩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安神汤,抖得瓷碗撞着牙齿咯咯作响。
“老爷,早朝的时辰快到了。”门外的管家小心翼翼地催促。
“上什么早朝!去给皇上递折子,就说我突发恶疾,半身不遂了!”
承恩公压低声音怒吼,脸上的肥肉乱颤。
他早年间为了侵占良田,逼死过两户农户。这事儿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可一想到摄政王妃那双能看透前世今生的眼,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吩咐下去,府里上下闭门谢客!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特别是摄政王府的人,就是抬着金山来,也给老子挡在外面!”
同一时间,礼部尚书府。
那位平日里最讲究排场的尚书大人,正指挥着家丁在大门上挂白幡。
“快点挂!就说老夫的八舅老爷没了,府里要守孝三年,谢绝访客!”
尚书夫人抹着眼泪抱怨:“老爷,您那八舅老爷不是十年前就过世了吗?”
“妇道人家懂什么!不死个亲戚,怎么挡住摄政王妃的目光?你想让老夫藏在床底下的那几本春宫图被满朝文武知道吗!”
整个京城的官场,仿佛一夜之间全得了怪病。
告假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官员们死死锁住院门,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哪怕是在街上远远瞥见摄政王府的马车,他们宁可跳进护城河,也绝不肯往前多走半步。
权贵们躲着她,盛明珠尚能理解。
毕竟这帮贪官污吏心虚,怕她掀老底。
可她顺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心里的郁闷越来越浓。
一阵糖香飘来。
街角处,一个扎着草把子、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正背对着他们整理草把子。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看着诱人。
“夫君,我想吃那个。”盛明珠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就跑了过去。
她刚跑到小贩身后,正准备掏银角子。
那小贩转过头,视线恰好与盛明珠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对上。
“这位大叔,来两串……”
“啊——!”
小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连那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都不要了,两腿一蹬,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那速度,兔子见了都得叫声祖宗。
盛明珠举着银角子的手僵在半空,夜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什么鬼?我长得很像吃小孩的黑山老妖吗?】
【我戴着帷帽,穿着上好的蜀锦,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吓人了!】
她不信邪,气鼓鼓地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捏泥人的摊子。
捏泥人的老手艺人正低头揉着彩泥。察觉到盛明珠靠近,老头抬起布满沟壑的脸。
只一眼。
老头身子一抽,手里的关公泥人“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抓起地上的包袱,连滚带爬地翻过摊位。连草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视线尽头,嘴里还念叨着“求王妃饶命,小老儿再也不偷看隔壁王寡妇洗澡了”。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萧珩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前来。
他将一件狐裘大氅披在盛明珠肩上,深邃的凤眸扫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他眼底没有半点讶异,反而藏着一抹得逞的暗爽。
全京城的人都躲着她才好。
这样,她的眼里、心里,便只能装下他萧珩一人。别人多看她一眼,他都想拔刀挖了那人的眼珠子。如今这满城空巷的景象,正合他意。
“别恼。”
萧珩从草把子上拔下两串糖葫芦,递到她手里,低声轻哄。
“他们不卖,本王便把这东市买下来。以后你想吃什么,王府的厨子日夜为你做。”
他指腹轻轻擦过她因为生气而鼓起的脸颊,嗓音里透着病态的宠溺。
“外人不懂你的好,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本王守着你便够了。”
盛明珠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
山楂的酸楚在舌尖蔓延,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的憋屈。
【买下东市有什么用!逛街的乐趣就在于人挤人的烟火气啊!】
【这帮平头老百姓跑什么啊!我又不会爆出他们卖注水猪肉的料!】
盛明珠在心里疯狂咆哮。
【卖包子的怕我爆出肉馅是死猪肉,卖酒的怕我爆出酒里掺了洗脚水。连天桥底下的算命先生都怕我砸了他们的饭碗!】
【这京城的生态链,就因为我一个人的八卦雷达,直接全线停摆了?呈现出这种荒诞的空城现象?】
她看着手里那一万两金票,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有钱花不出去的痛苦,谁懂啊!
为了证明自己还是有亲和力的,盛明珠不甘心地拉着萧珩继续往前走。
她就不信,这偌大的京城,连个有胆子做生意的商贩都找不出一个。
拐过街角。
阵阵白茫茫的蒸汽腾空而起,伴随着肉包子的浓郁香味。
一个卖包子的小贩,刚揭开热气腾腾的蒸笼,一抬头对上盛明珠的视线,吓得手里的笼屉都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