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桌,极品龙井一壶!”一道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从红木柜台后传出。
江南初冬的冷雨敲打着青石板,明珠吃瓜茶楼里却是热气腾腾。
大堂内座无虚席,说书先生在台上唾沫横飞,讲着前任巡抚如何把金条藏在粥桶底下的离奇段子。底下喝茶的客人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肩膀上搭着雪白布巾的店小二,单手托着放满滚烫茶壶的木盘,在拥挤的过道里穿梭。
前方一个喝得微醺的胖盐商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子直直扫向店小二的托盘。
眼看那壶滚水就要泼洒出来。
店小二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气。他脚下踏出一个诡异的步法,身形宛如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贴着胖盐商的衣角滑了过去。
托盘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壶嘴里连一滴热水都没溅出来。
传说中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被他用来躲避客人的咸猪手。
“客官,您的极品龙井。小心烫。”
店小二稳稳地将茶壶搁在八仙桌上,脸上的杀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干净,挤出一个毫无破绽的谄媚笑容。
胖盐商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扔下一块碎银子,摆摆手:“赏你的,再去切两盘卤牛肉来!”
店小二——曾经在千机阁杀手榜上排名第三的绝世刺客“天玑”——盯着桌上的那块碎银子,呼吸猛地一滞。
他常年握剑、布满厚重老茧的虎口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碎银揣进怀里。
不用刀口舔血,不用提心吊胆防备仇家。干干净净端个茶,就能赚到真金白银。
这带着烟火气的市井生活,竟让他这颗冰冷的心脏,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天玑拿抹布擦着桌子,耳朵却像两只竖起的雷达,捕捉着隔壁桌几个粮商压低声音的交谈。
“西城外那个破庙底下的地窖,昨夜运进去了三百石私盐……”
“嘘,小声些。等风头过了再出手。”
天玑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快步走到红木柜台前。借着拿卤牛肉的掩护,将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字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沈老板手边的暗格里。
二楼,天字号雅座。
盛明珠靠在铺着厚实雪貂皮的软榻上,手里捏着半块冰糖核桃,桃花眼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将楼下大堂的景象尽数收于眼底。
【啧啧,看看这身法,看看这走位。】
【谁能想到,这端茶倒水的店小二,是能在一招之内取人首级的顶尖杀手?】
【这世上还有谁比老娘更懂资源配置!打打杀杀多费体力,搞情报搜集才是王道!千机阁现在全员化身大周中情局外勤特工,这降维打击,谁顶得住!】
她得意地晃着脚尖,丝质的裙摆在半空中荡出一圈圈波纹。
【大周皇帝养的那些暗探,蹲在墙角偷听一个月,都不如咱们店小二端两壶茶套出来的情报多。那些商贾权贵以为在茶楼里谈的私密事,转头就成了咱们盲盒里的畅销黑料。】
【什么叫信息垄断?这就是垄断!】
萧珩端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只羊脂玉茶盏。
深邃的凤眸倒映着茶汤里舒展的青叶,听着她心底那些跳脱张狂的骄傲,他冷硬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这几日,他亲眼看着这间茶楼是如何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一点点铺满整个江南水乡的暗处。
大周百年的情报网,在她这番看似胡闹的“盲盒经济”面前,犹如稚童的玩具。
他萧珩的王妃,不仅能断人生死,更有经天纬地之才。
“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千机阁主推门而入。
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杀界帝王,此刻腰间系着一条画着招财猫的粗布围裙。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和情报汇总。
他走到案桌前,单膝跪地,将账册高高举起。
“主子。今日茶楼进账白银三千两。盲盒售出八百份。”
阁主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洪亮与激昂,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优秀员工”的光辉。
“弟兄们今日共收集到贪腐线索十五条,私盐走私线索三条,江湖门派内斗情报十条。沈大掌柜已经全部分门别类,录入秘档。”
盛明珠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这执行力绝了。】
【看看咱们阁主这精气神。以前赚点卖命钱,全被那个黑心副阁主拿去养小白脸。现在有了正经的五险一金和绩效提成,干起活来这叫一个拼命。】
盛明珠放下账册,随手从旁边的紫檀木匣子里抓出一把金豆子,扔在阁主面前。
“干得漂亮。这是本王妃赏弟兄们的加餐费。”
她单手支着下巴,语气慵懒中透着护短的霸气。
“告诉底下的兄弟。跟着本王妃干,不仅让你们吃香喝辣。以后谁要是看上了哪家的好姑娘,本王妃亲自拿姻缘簿给你们做媒,保准你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再不用过那刀头舔血的苦日子。”
千机阁主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滚落的金豆子,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成家立业。
这四个字,对他们这些从小被当成杀人机器培养的暗卫来说,是连做梦都不敢碰触的奢望。
他们的命不值钱,死了不过是荒山野岭的一卷破席子。
可眼前这位尊贵无比的摄政王妃,不仅给了他们活在阳光下的机会,还给了他们做回一个“人”的尊严。
“属下……代千机阁一百零八名兄弟,誓死效忠主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阁主的声音哽咽破裂,额头重重砸在青石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萧珩看着这一幕,大掌覆上盛明珠的手背。
男人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他没有说话,眼底却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热爱意。
她就像一团热烈燃烧的火。
不仅照亮了他这具满身疮痍的剧毒之躯,更温暖了这世间所有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孤魂野鬼。
江南的冬雨渐渐停歇。
在沈老板的铁腕调度下,“明珠吃瓜茶楼”的招牌彻底在江南十府立稳了脚跟。
源源不断的白银和绝密情报,如同百川汇海般涌入摄政王府的暗线中。江南官场经历了大清洗,新换上的官员个个夹起尾巴做人,生怕哪天去茶楼喝口水,底裤就被扒个精光。
江南事了。
盛明珠裹着厚重的雪狐大氅,站在寒风中,看着身后那座日进斗金的茶楼,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走吧,回京。”
萧珩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将她扶上那辆挂着暗纹徽记的宽大马车。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江宁府的城门。
五百名玄甲军护卫在侧,甲胄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盛明珠靠在萧珩怀里,手里捏着厚厚一沓新印出的大周皇家银票,一双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江南这一波,赚麻了。】
【等回了京城,五皇子那小胖子还得乖乖管我叫声皇婶。手握天价情报网,坐拥大周一半的财富,这天下,老娘闭着眼睛也能横着走了!】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行至第三日傍晚,天色渐渐暗沉。
前方出现了一处险峻的峡谷。两侧悬崖削壁,怪石嶙峋。山道狭窄,仅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
冷风穿过峡谷的缝隙,发出犹如夜枭啼哭般的呜咽声。
厚重的阴云遮蔽了仅有的一丝暮光。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湿冷与泥腥味,透着一股叫人骨髓发寒的诡异死寂。
萧珩闭目养神的凤眸豁然睁开。
突破武道巅峰的感知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铺满了整个峡谷。
杀气。
浓烈到化不开的、带着令人作呕血腥味的杀气,正像毒蛇一般,死死缠绕在峡谷两侧的绝壁之上。
原本拉车的八匹纯血骏马,仿佛感应到了某种致命的危险。
它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结冰的碎石路上烦躁地刨动,甚至有几匹马发出了凄厉的惊嘶,任凭车夫如何拉拽缰绳也不肯再往前迈出半步。
萧珩脸色骤沉,一把揽住盛明珠的腰,将她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铮”的一声,推开了暗月弯刀的刀柄吞口。
车外寒风骤紧,吹得车厢的木板嘎吱作响。
盛明珠手里的金票还没捂热,脑海里的小红线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到要刺破耳膜的警报声。
【卧槽!有埋伏!】
骏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车身剧烈摇晃。
盛明珠手里的金票散落一地,她猛地掀开窗帘往前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