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江南府衙后院的临时行辕前。
车帘掀开,一只穿着粗布黑鞋的脚踏上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
昔日名震京城、腰缠万贯的首富沈老板,弯着腰走下马车。
他身上那件镶金走线的华贵云锦长袍,换成了灰扑扑的棉麻长衫。原本圆滚滚、连低头都看不见脚尖的硕大肚腩,此刻平坦得能看清肋骨的轮廓。
他整个人瘦脱了相,两颊凹陷,透着一股枯木死灰般的死寂。十根手指上晃瞎人眼的翡翠金扳指全摘了,只剩下一串油光水滑的菩提一百零八子,在腕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盛明珠正靠在铺着雪貂皮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银钳子,慢条斯理地剥着烤栗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
【哟,这还是那个胖得卡在门框里的沈万富吗?】
【这暴瘦一百多斤的毅力,放现代妥妥的减肥区励志顶流啊!果然,被十八顶绿帽子轮番物理超度,比什么抽脂手术都管用。】
沈老板刚跨过门槛的脚,猛地一僵。
十八顶绿帽子。
这几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刚结痂的心口上狠狠拉扯了一下。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骤然紧缩,痛楚与难堪交织着涌上喉咙,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翻滚。
他死死咬住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借着这股痛意,他强行将眼底的波澜压成一潭死水。捻着菩提子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随后撩起灰布下摆,双膝触地。
“草民沈万富,叩见王妃娘娘。”
声音沙哑干涩,透着看破红尘的沧桑。
“沈老板快起。”
盛明珠随意地挥了挥手,将一摞厚厚的地契推到桌沿。
“江南十条主街,三百六十间铺面。本王妃全盘下来了。从今日起,你便是这些产业的大掌柜。”
沈老板看着那堆价值连城的契书,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钱财于他,如今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草民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娘娘若要草民去死,草民绝不皱眉。只是这经商之道,草民的心……早死了。”
【心死了?心死了那脑子还在啊!】
盛明珠翻了个白眼,在识海里把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渣女毁你青春,老娘赐你重生!天天窝在王府里念佛数树叶子算什么本事?你要用这满脑子的商业天赋,去赚遍天下的钱,让那十八个卷款私逃的女人肠子都悔青!】
【我要你在这江南,开满‘明珠吃瓜茶楼’!】
沈老板听到这番心声,枯槁的内心深处,像被扔进了一颗火星。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娘娘想开什么茶楼?”
盛明珠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嘴角勾起一抹资本家专属的精明笑容。
“咱们的茶楼不光卖茶,咱们卖‘江湖八卦盲盒’。”
她随手拿起一个密封好的青竹筒,在沈老板面前晃了晃。
“江南水乡,文人雅客多,市井小民也爱凑热闹。咱们在茶楼设下规矩,凡点一壶中等以上的茶水,便赠送一个密封的竹筒。”
“这盲盒里,装着不同的字条。”
盛明珠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宛如一只盯上肥鸡的狐狸。
“普通的竹筒,写些市井趣事,比如东街王屠夫的母猪生了五条腿;中等的竹筒,写些富商豪绅的隐秘,比如李员外的假发是用狗毛做的……”
【若是运气好,抽到极品盲盒。】
【那里面装的,就是官员们藏在床底下的风流韵事!或是江湖大派掌门的私生子名单!】
【这叫什么?这叫盲盒抽卡经济!这帮古代人哪里懂赌徒心理的可怕!只要给他们尝到甜头,保准一个个抽得上头,倾家荡产也要凑齐一整套《江南轶事录》!】
沈老板呆呆地跪在地上。
三十年的经商经验,让他这颗生锈的大脑瞬间疯狂运转起来。他一眼便看透了这背后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利益链条。
人们买的不是茶。
是窥探他人隐秘的刺激,是那种撕开竹筒瞬间心跳加速的期待!
这等洞察人心的敛财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沈老板眼眶一热,两行浊泪滚落而下。
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商道,在王妃的奇思妙想面前,犹如萤火之于皓月。那颗原本死寂的心脏,在此刻重新爆发出剧烈的跳动。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摞地契,重重磕下头去。
“草民,定不辱命!”
短短半月光景。
“明珠吃瓜茶楼”如雨后春笋般,在江南十条主街遍地开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茶楼门外的红灯笼高高挂起。大堂内人声鼎沸,茶香混合着瓜子花生的味道,热气腾腾,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每一张八仙桌旁都挤满了茶客,众人手里无一例外地捏着个青竹筒。
“开!开!开!”
几个穿绸裹缎的商人围成一圈,盯着中间一人手里的竹筒,扯着嗓子大喊,脸红脖子粗。
“啪”的一声,泥封碎裂。
一张薄薄的粉色彩笺被抽了出来。
“哎哟喂!出紫签了!”那商人激动得直拍大腿,念着纸条上的字,“惊爆!江南第一才子楚公子,昨夜在画舫上吟诗,竟是照着小抄念的,小抄还掉进了秦淮河里!”
大堂内瞬间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笑声。
“这楚公子平日里眼高于顶,还骂咱们是满身铜臭的俗人。原来是个水货!”
“快快快!小二!再给大爷上一壶碧螺春!老子今天非要抽出一张金签,看看那知府大人的笑话不可!”
银锭子像长了腿似的,流水般滚进柜台的钱箱里。
沈老板穿着一袭干净利落的青衫,站在柜台后,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出重重残影。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票,原本灰败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王妃说得对,情爱皆是虚妄,唯有这真金白银落袋的声音,才是世间最动听的仙乐!
茶楼二楼的天字号雅座。
盛明珠靠在临窗的软塌上,看着楼下疯狂抽盲盒的茶客,满意地喝了一口热茶。
【这吸金速度,比现代的印钞机还要快。】
【有了这笔钱,大周的国库算什么?老娘自己就能建一座纯金的紫禁城。】
坐在她身侧的萧珩,正用一柄精致的银刀,耐心地替她剔着蟹腿肉。
听到她心底的豪言壮语,他深邃的凤眸里漾起一抹化不开的纵容。他将一碟剔好的蟹肉推到她面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楼下大堂。
盛明珠偏过头,目光落在大堂里那些穿梭在桌椅间、端茶倒水、收拾桌面的店小二身上。
这些小二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裳,肩膀上搭着雪白的抹布。
他们脚步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即便端着滚烫的茶水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也连一滴水花都不曾溅出。
客人们高谈阔论时的每一句八卦、每一个隐秘的江湖情报,都被这些小二不动声色地收入耳中,随后化作盲盒里的一张张纸条。
茶客们只顾着看热闹。
却无一人察觉,这些负责跑堂端茶、满脸堆笑的店小二,哪怕只是随意递过一个茶杯,虎口处都布满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重老茧。那低眉顺眼的姿态下,藏着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若是有识货的江湖中人在此,定会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茶楼里人声鼎沸,生意兴隆。而负责在茶楼里跑堂端茶、收集情报的店小二,身份却让所有江湖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