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满泥浆的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擦着前任知府光溜溜的脚后跟落下。
“哎哟——”
江宁知府双腿一软,整个人连同肩膀上扛着的沙袋,重重栽进浑浊的泥浆里。他那原本白白胖胖的肚皮,此时被粗糙的麻袋磨出了血口子。泥水糊了满脸,活脱脱像头在泥潭里打滚的肥猪。
夜影面如寒霜,手腕翻转。
又是一声爆响。
皮鞭咬破了知府单薄的里衣。他惨叫着,连滚带爬地抠住泥地,生怕下一鞭子落在自己天灵盖上。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江洋大盗们,此刻比拉磨的驴还要温顺,扛着百斤重的沙石,在堤坝上踩出一道道带血的脚印。
【啧啧,这劳动改造的效率,比生产队的驴强多了。】
盛明珠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站在高处的坡地上,磕着瓜子俯视这群免费劳力。
【瞧瞧这帮贪官,平时吃得脑满肠肥,走两步路都要八抬大轿。现在扛起沙袋来,这爆发力不是挺足的吗?】
【早点把吃进肚子里的民脂民膏吐出来,也不至于受这份罪。这叫什么?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她吐出瓜子皮,眼底泛起一抹冷意。
大坝的缺口在几百号贪官和土匪的日夜连轴转下,硬生生给堵上了。
堤坝后方,几口足以容纳数十人的大铁锅架了起来。
抄家得来的两百多万两雪花银,被萧珩直接砸进了江南的粮市。那些企图发国难财的粮商,看着架在脖子上的暗月弯刀,吓得连夜把粮仓搬空了。
锅底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白花花的精米倒进沸水里,熬出浓稠醇厚的米浆。旁边那几口大锅里,更是炖着大块大块的五花肉。浓郁的肉香混杂着葱姜大料的味道,顺着寒风,飘出了二里地去。
跪在远处的灾民们,闻到这股肉香。一双双麻木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活人的光彩。
“排好队,一人一碗白米饭,两大块炖肉!”
盛明珠收了伞,挽起袖子,拿起一柄长柄木勺。
她亲手舀起一大勺油汪汪的炖肉,盖在碗尖冒热气的白米饭上,递给排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妪。
老妪枯瘦的双手颤抖着接过粗瓷碗。
她没有吃,而是死死盯着碗里那两块肥瘦相间的炖肉。眼眶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进滚烫的米饭里。
“肉……是肉啊……”老妪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老伴,你睁开眼看看,朝廷发肉了,你有肉吃了啊!”
她身后,无数灾民捧着热饭,放声大哭。
哭声震动了江南阴霾的天空。那些被大水冲破家园、被贪官逼入绝境的百姓,终于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盛明珠握着木勺的手僵了僵。
【唉,这帮傻子,哭什么哭。】
【这都是你们自己交的税钱。老娘不过是把那些蛀虫吃进去的钱,重新变回了粮食还给你们罢了。】
她别过头,胡乱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试图掩饰眸底的酸涩。
【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重建家园。老娘还要靠你们拉动江南的内需呢,饿死了谁来逛我的街!】
萧珩站在她身侧,听着她心底别扭的关心。
他冷硬的眉眼间漾起一团化不开的春水。大掌接过她手里的木勺,嗓音低沉温和:“我来,你歇着。”
这双砍过无数敌军头颅的手,此刻却稳稳地拿着木勺,在给百姓打饭。
灾民们吃饱了肚子,看向盛明珠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看高高在上的贵人,那是看救苦救难的神明。
不知是谁带了头。
一个汉子在满是烂泥的废墟上,找来一块干净的木板。他咬破手指,用鲜血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福宁神女之位”。
他将木牌供奉在石头上,点燃了三根枯树枝充当香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百姓跟着效仿。
没有华丽的庙宇,没有金箔塑像。只有这满目疮痍的灾区里,百姓们用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献上了他们全部的信仰与感恩。
一丝丝肉眼看不见的纯白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
宛如璀璨的星河,涌入盛明珠的眉心。
盛明珠浑身一震。
她只觉得体内那股因为强闯天庭而受损的经脉,被一股温润浩瀚的力量瞬间填满。
不仅如此。
在她的神魂深处,一团幽紫色的诡异黑雾,正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她的本源。那是太上老君用因果镜降下的隐秘天劫,准备在关键时刻将她撕碎。
可那团黑雾,在触碰到这股庞大精纯的感恩香火之力时。
就像是积雪遇上了烈阳。
“嘶啦——”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无名哀鸣,那道连神仙都忌惮的天道劫难,竟在这千万人汇聚的愿力冲刷下,被硬生生碾成了虚无!
【卧槽!好热!好烫!】
【小红线,我怎么感觉自己要起飞了?这香火的纯度也太高了吧,比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上贡的还要猛!】
识海里,小红线兴奋地拉响了警报音。
“明珠珠!你因祸得福了!这些百姓的感恩是最纯粹的愿力,它不仅补全了你的神格,还把你身上的天道劫难给化解了!”
盛明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轻盈得能飘起来。
【算那老君倒霉。】
【想暗算我?不好意思,老娘现在背后站着百万江南百姓。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
一连十日,抗洪抢险。
压在江南水乡上空的大雨,终于停了。
厚重的乌云被风吹散,久违的冬日暖阳穿透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大坝稳固如山。
江水退去,露出了满目疮痍却又充满生机的土地。
盛明珠换了一身干净的烟霞色夹袄,站在城中的一座石拱桥上。
冷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萧珩负手立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风口。
她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正顺着桥下的青石板街道,一路望向城中心的繁华地段。
因为这场官场大清洗,曾经那些由贪官污吏和黑心粮商霸占的黄金地段商铺,此刻全都被查封了。
一排排三层高的大酒楼、当铺、茶馆,大门紧闭。
盛明珠看着那些空置的铺面,忍不住搓了搓手。
眼底的悲悯与凝重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资本家看中了绝佳地块的狂热。
【这地段,这人流量,这商业价值。】
【啧啧啧,这可是江南的市中心啊!那帮贪官倒台了,这些铺面岂不是都要收归国库重新发卖?】
【我手里可是握着老皇帝赏赐的万两黄金,还有抄家得来的分成。这要是不来一波疯狂抄底,把这些旺铺全盘下来,怎么对得起我算盘精的名号!】
盛明珠嘴角疯狂上扬,几乎要咧到耳根。
她一把抓住萧珩宽大的衣袖,摇了摇,笑得像只看到肥鸡的小狐狸。
“夫君,咱们在江南多留几日可好?我看那几条街的铺子空着也是空着,怪可惜的。”
萧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深邃的眸底闪过一抹纵容的暗芒。
他自然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只要她喜欢,莫说几条街,把整个江南买下来送她又何妨。
“好。”他低声应道。
阳光洒落。
洪水退去后的街道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两旁紧闭的商铺大门上,还贴着大理寺刺目的白色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