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夹杂着焦糊味的秋风吹过,卷起太和殿废墟上的半片残瓦。
太白金星保持着那个双手捧玉简、躬身推销的姿势。他那张慈眉善目的老脸上,挤出的笑容僵硬地挂在嘴角。
盛明珠没接那道金光闪闪的玉简。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四周还在冒着黑烟的断壁残垣。目光下移,又扫过自己裙摆上沾满的泥浆与草屑。
【在这鸟不拉屎的废墟堆里谈招安?】
【你们天庭是没有专项招待经费,还是玉帝抠门到了这份上?老娘几千万两上下的商业版图,就在这吃着西北风跟你谈?】
“咳咳。”盛明珠拿帕子掩住口鼻,嫌弃地挥了挥手,驱散面前的灰尘。
“谈生意可以。换个地方。”她扬起尖俏的下巴,语气里透着资本家的颐指气使,“本王妃吃了一晚上的灰,没那个闲情雅致站在这里听你画大饼。”
太白金星花白的眉毛抖了两下。
这下界的凡女,好大的架子。多少修仙门派的老祖跪碎了膝盖求见他一面都求不到。她倒好,还挑起谈判场地来了。
可一想到天帝那张铁青的脸,还有凌霄宝殿里那群被打怕了的同僚。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仙家训斥咽了回去。
“全凭娘娘安排。”太白金星捏着拂尘,笑得像个在牙行里拉客的老鸨。
半个时辰后。城西最繁华的十字街头。
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红木楼阁拔地而起。门前两尊镇宅的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鎏金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明珠吃瓜茶楼”六个大字。
这里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情报网,也是盛明珠日进斗金的销金窟。
顶层天字一号VIP包厢。
紫檀木的八仙桌旁,盛明珠大喇喇地靠在软榻上。
萧珩寸步不离地坐在她身侧。那身玄黑色的锦袍已被鲜血染透,透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他低垂着眉眼,自顾自地拿出一块雪白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暗月弯刀上的血槽。
金属摩擦的轻响,在静谧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太白金星坐在对面,只觉得如芒在背。那凡人身上尚未褪去的天雷煞气,让他这把老骨头阵阵发寒。
“客官,您的茶。”
木门被人推开。一个肩搭白毛巾的小二提着黄铜大茶壶,步伐轻盈得连一丝风都没带起,走到了八仙桌旁。
太白金星端起神仙的架子,正欲抚须开口。
他下意识抬起眼皮,却直直撞进一双透着浓烈死气、宛如看尸体般的阴冷眼眸里。
千机阁主面无表情。他手腕微倾,滚烫的茶水化作一条晶莹的细线,精准落入太白金星面前的建窑黑釉盏中。水声清脆,一滴未洒,那提壶的手法里却藏着割喉的剑意。
太白金星后背瞬间湿透了。
大周京城的一家茶楼,怎么连个跑堂端茶的小厮,身上都背着成百上千条人命的血债因果?这摄政王府到底是个什么修罗场!
“老头,茶也上了,门也关了。”
盛明珠葱白的手指捏起一颗饱满的核桃,“咔哒”一声捏碎。
“说说吧,你们天庭准备开出什么价码,来买大周这片清净地?”
太白金星收回心神,将拂尘搭在臂弯。他挺直了干瘦的腰板,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看破红尘、高高在上的慈祥笑容。
他可是天庭第一纵横家,靠着一张嘴忽悠了多少大妖归顺。对付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世俗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娘娘是个痛快人,老朽也不兜圈子了。”
太白金星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施恩般的傲慢。
“娘娘纵然在凡间权倾天下,富可敌国。可凡胎肉骨,百年之后终究是一抔黄土,难逃六道轮回之苦。”
“如今,天帝陛下感念娘娘修行不易,愿降下天恩。特批给娘娘一个‘寻缘散仙’的天庭编制。这可是免去雷劫、直接白日飞升的天大造化啊!”
盛明珠把剥好的核桃仁塞进萧珩嘴里,连个正眼都没给太白金星。
【寻缘散仙?这听着怎么那么像街道办大妈的活儿?】
【小红线,这编制是个什么品级?】盛明珠在识海里敲了敲系统。
小红线翻了个白眼,电子音里满是鄙夷:【明珠珠,别听他瞎吹!天庭编制分九品,他说的这个连九品都算不上!说白了就是无底薪、无社保、随时能被开除的劳务派遣临时工!平时连南天门的正门都不配走!】
盛明珠的动作停住了,眼底划过一抹森冷的讥诮。
太白金星见她沉默,以为这凡人被飞升的诱惑砸晕了头。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胸有成竹地画起大饼。
“这散仙之位虽说清闲了些,但好处却不少。娘娘入了天庭,便能与天地同寿。”
“若是娘娘勤勉当差,熬个三五千年资历。逢年过节,还能去瑶池外围听听仙乐。若赶上王母娘娘心情大好,赏赐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蟠桃果肉,那延年益寿的滋味……”
太白金星砸了砸嘴,露出一副回味无穷的神情。
包厢里的空气,却在此刻冷到了冰点。
萧珩擦拭弯刀的手停了下来。他微微偏过头,漆黑的凤眸盯着对面口若悬河的老头,像在看一个死人。
盛明珠气极反笑。
【资本家挂路灯那套,你这老白毛倒是玩得挺溜啊。】
【拿个没名没分的临时工编制,来忽悠老娘交出打神鞭和聚宝盆?还熬几千年资历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烂桃子?】
【老娘刚才拿太上老君的九转还魂丹喂狗,狗都嫌硌牙!你拿块破桃子当年终奖,搁这儿糊弄叫花子呢?】
太白金星对这些震耳欲聋的心声浑然不觉。
他放下茶盏,将那卷明黄色的玉简向前推了推。
“当然,天庭法度森严。娘娘若想位列仙班,自然要拿出些诚意来。”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嘴脸。
“娘娘先前从天上‘借’走的几件小物件。比如那能打散神魂的长鞭,还有那聚敛财气的铜盆,需得如数归还天庭宝库。如此,咱们便算是同僚了。”
长篇大论落下。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包厢内,却静得只剩下萧珩沉稳有力的呼吸。
盛明珠端着茶盏,听着这画大饼的发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她慢慢放下茶杯,手腕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