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观尘镜里溃不成军的天庭战力,天帝瘫坐在九龙御座上,疲惫地揉着眉心。
凌霄宝殿内死寂一片,静得连一根绣花针掉在玉砖上都能听见回响。
满殿神佛,文臣武将,此刻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那些平日里踩着祥云、高谈阔论天道纲常的仙家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天帝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
四大天王默契地往白玉柱子后面挪了半寸;东海龙王下意识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头顶那顶造价不菲的假发;就连一向脾气火爆的哪吒,也默默将混天绫塞进袖口,生怕被人扒出小时候尿床的往事。
怕了。
这满天神佛,是真真切切地怕了那个下界的算盘精。
肉体的毁灭尚可重塑,可那全三界无死角的扩音符“社会性死亡”广播,谁顶得住?二郎神杨戬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那可是天庭的门面担当,硬生生被一顶“纯爱老光棍”的帽子压得道心崩塌、闭关千年。
这要是换了自己下凡,指不定连底裤是什么颜色都被那妖女抖搂得一干二净。
天帝胸膛剧烈起伏,明黄色的龙袍下,涌动的真气撞击着奇经八脉。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爆鸣。
“砰!”
龙案上那方雕刻着九天十地的白玉镇纸,被天帝一掌拍成了粉末。细腻的玉粉簌簌扬扬地飘落,骇得前排的几位星君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天庭养尔等万年,如今竟拿一个下界的凡女束手无策!”
天帝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司命星君叛变写话本,月老下海搞相亲,雷部神将铩羽而归,如今连司法天神都……”天帝咬着后槽牙,那句“抱着簪子闻味儿”实在烫嘴,硬生生咽了回去,“连杨戬都败下阵来!天庭的威严何在!”
阶下依旧鸦雀无声。
财神爷死死抱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钱袋子,红着眼眶小声嘀咕:“陛下,那妖女手里不仅有扩音符,还有打神鞭和聚宝盆,全是微臣库里的顶配法宝啊。硬碰硬,咱们赔不起啊。”
天帝一口郁气堵在胸口,险些背过气去。
硬碰硬不行,难道就任由那算盘精在凡间做大做强,把天庭的羊毛薅成葛优瘫?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武力镇压已成笑话,这妖女手握能看透因果的法宝,又有一张淬了毒的嘴,加上身边那个战力惊人的凡夫俗子护道,强攻只会让天庭赔了夫人又折兵。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换条路走。
天帝的目光在群仙中来回逡巡,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一颗试图藏在人堆里的白色脑袋上。
“太白金星。”
被点到名字的白胡子老头浑身一激灵,手里捏着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他苦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慢吞吞地从文臣队伍里挪了出来,撩起道袍下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老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向来能言善辩,长袖善舞。”天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缓和了三分,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朕命你即刻下凡。不是去捉妖,而是去招安。”
太白金星猛地抬起头,那双透着精明的老眼眨了两下。
招安?
“陛下,您的意思是……”
天帝冷哼一声,拂袖靠回椅背:“那妖女既然贪财好利,必定是个世俗之人。你下界去,开出天庭最优厚的条件。哪怕是许她个仙班正神之位,只要她肯交还法宝、收敛神通,不再祸乱天机,天庭便既往不咎。”
打不过,就拉拢。
这是上位者最无奈,也是最圆滑的退路。
太白金星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这差事听着是去送好处,可对面那是个敢拿金砖拍神仙的主儿啊!万一没谈拢,自己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萧珩那一刀劈的。
“陛下,那妖女胃口大得很,寻常的仙丹法宝,她怕是看不上眼啊。”太白金星擦着额头的汗,试图讨价还价,“老臣这手里没点筹码……”
“允她带编入职,位列仙班,包办食宿!”天帝不耐烦地打断,“你这天庭第一纵横家的名号若是虚的,明日便去给太上老君看炉子吧!”
话音落地,再无回旋余地。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认命地甩了一下拂尘。
“老臣,领旨。”
……
与此同时,凡间大周。
满目疮痍的太和殿废墟上,夜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硝烟味,徐徐吹过。
盛明珠撕下自己裙摆上最干净的一块软绸,小心翼翼地绕过萧珩肩膀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平日里拨弄算盘珠子时快出残影的双手,此刻却微微发着颤。
萧珩半靠在一截断裂的汉白玉柱上。
他垂着眼眸,任由小妻子在自己身上忙活。那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面对神明也未曾有半分退缩的黑眸,此刻却柔软得化成了一汪春水。
“疼不疼?”盛明珠吸了吸鼻子,眼底的红晕还没褪去。
她将浸透了金疮药的布条打了个结,看着他满身纵横交错的血痕,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涩。
这傻子,凡胎肉骨,凭着一口护她的煞气,硬生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不疼。”
萧珩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带着几分粗糙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白皙的脸颊。蹭去了她脸上的灰尘,却留下了一抹淡淡的血痕。
“只要你安然无恙,别说是断几根骨头,便是抽了我的脊梁,也是值得的。”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透着重如泰山的笃定。
盛明珠眼眶一热,猛地低下头,掩去眸中泛起的泪光。
【这短命鬼,真是越来越会骗人眼泪了。】
【算你命大。老娘这就传书江南,让沈老板把这季度的盈利全抽调进京。那些千年老参、极品雪莲,哪怕是把药王谷买下来,也得把你这身底子补回来。】
听着这句财大气粗又充满烟火气的心声,萧珩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危机解除,盛明珠那颗被吊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目光落在一旁正四脚朝天、露出肚皮打滚的哮天犬身上。
这头威震三界的九天神兽,此刻像只撒娇的土狗,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讨好声。
盛明珠摸着下巴,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打细算的狡黠。
【这狗东西虽然贪吃,但骨架子生得不错。毛发黑亮,看着唬人。】
【正好,我在京城西大街新盘下来的那家‘明珠吃瓜茶楼’总店缺个镇场子的。把它拴在门口看大门,这可是天庭神兽当保安,逼格直接拉满。到时候门票多收二两银子,那些达官贵人肯定上赶着来沾仙气。】
哮天犬浑身一僵,打滚的动作瞬间停滞。
它那敏锐的神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狗耳朵怂哒哒地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看向盛明珠。
【看什么看?吃了老娘那么多极品仙丹,不打工还钱,真当老娘这里是搞慈善的?】
盛明珠走上前,正准备拍拍哮天犬的狗头,规划一下它的安保培训课程。
突然,一阵奇异的微风拂过废墟。
这风没有雷部神将降临时的狂暴肆虐,也没有二郎神出场时的寒风刺骨。它轻柔、和缓,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味与祥瑞之气。
萧珩眼神一凛,瞬间将盛明珠拉至身后。暗月弯刀发出一声低鸣,蓄势待发。
半空中的残云向两边退散。
一朵泛着柔和金光的祥云,晃晃悠悠地降落在残破的太和殿前。
云雾散去。
没有刀枪剑戟,没有金甲战衣。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素净道袍、鹤发童颜的白胡子老头。
老头生得慈眉善目,手里挽着一把雪白的拂尘,脸上挂着三分讨好、七分和气的笑容,活像个逢年过节来串门的乡下老太爷。
太白金星看着眼前握着刀、浑身煞气的玄衣男子,又看了看从男人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冒着算计精光的算盘精。
他咽了口唾沫,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天帝交代的底线。
随后,太白金星清了清嗓子,拂尘一甩,笑眯眯地向前迈出半步,冲着盛明珠拱了拱手。
那语气,恭敬熟稔得像个在推销铺面的牙人。
“王妃娘娘,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太白金星的笑容挤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常言道,打打杀杀多伤和气。老朽今日下凡,是带着天庭十二万分的诚意来的。”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卷金光闪闪的玉简,双手捧着递上前。
“不知娘娘对天庭特供的在编神位、包揽五险一金且年终有王母蟠桃分红的铁饭碗,可有兴趣坐下来,咱们慢慢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