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万万不可啊！”财神爷抱着柱子嚎啕大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圆滚滚的身躯死死挂在蟠龙金柱上，那件象征着三界财富、用金丝银线绣满铜钱纹的华丽神袍，此刻皱得像一团腌咸菜。他头顶的乌纱帽歪到了耳根子后面，平日里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胖脸，早已被纵横交错的眼泪鼻涕糊成了一块调色盘。
天帝指尖燃烧的金色业火猛地一滞。
火苗堪堪停在那卷屈辱的羊皮条约边缘，炙烤得边缘微微卷曲发黄。
“财神，你疯了不成！”哪吒提着火尖枪，眼底的杀意还未褪去，枪尖直指地上的肉团，“那下界妖女把天庭的脸面踩在泥里，你身为正神，竟敢阻拦陛下发兵？”
“小太子哎！你懂什么叫脸面？没钱，连南天门的柱子都得拿去当铺死当，到时候天庭还有什么脸面！”
财神爷松开龙柱，手脚并用地爬到大殿中央。他顾不上什么神仙仪态，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仰起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座上的天帝，喉咙里发出杜鹃啼血般的哀鸣：“陛下，您若是今日撕了这张欠条，明日咱们满朝文武，就得去下界的天桥底下排队要饭了啊！”
天帝垂着眼眸，捏着羊皮卷的手指微微发颤：“一千万两紫金，还要十方息壤，你当朕的内帑是无底洞？天庭若是咽下这口气，三界纲常何在！”
“纲常？陛下，您先看看微臣的库房，再谈纲常吧！”
财神爷绝望地举起宽大的衣袖，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一道水波纹荡漾开来，巨大的水镜悬浮在凌霄宝殿上空，将财神宝库此刻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仙家面前。
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原本该是金碧辉煌、堆满奇珍异宝的天庭第一宝库，此刻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别说紫金仙玉了，就连用来铺地的灵石地砖，都被人硬生生抠走了大半，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黄土。那尊镇库用的三足金蟾，嘴里含着的铜钱没了踪影，连背上的金疙瘩都被刮得一干二净，光秃秃地趴在角落里怀疑蛙生。
“您看看！您睁眼看看！”
财神爷指着水镜，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算盘精根本不是人！她的神识已经顺着因果线，死死锁定了微臣金库的后门！只要您这头一撕毁条约，她那头立刻把聚宝盆的反向吞噬阵法开到最大！”
财神爷一边说，一边崩溃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她刚才只是试探性地吸了一口，微臣攒了三万年的家底就没了一半！您要是真下令开战，不出半个时辰，天庭连给诸位仙家买香火、发俸禄的钱都会被她卷得一文不剩！”
这话一出，原本群情激愤的武将队列，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哪吒手里的火尖枪垂了下去，枪尖上的三昧真火闪烁了两下，默默熄灭。
雷公电母面面相觑，互相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退缩。打仗是需要烧钱的，没钱拿什么驱动九天神雷？拿什么修补法器？
一千万两紫金固然是个天文数字，可若是真把那妖女逼急了，她可是能把整个天庭吸成空壳的活祖宗。
天帝坐在九龙御座上，眼睁睁看着阶下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玉石俱焚的将领们，一个个默默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他的心底，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就是他统治了千百万年的天庭？在绝对的财富剥夺面前，所谓的神明傲骨，竟脆弱得不如凡间的一张银票。
就在天帝还在做着最后天人交战之时。
一丝若有若无的神识波动，顺着虚空，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那声音沙哑、疲惫，透着一股被抽干了所有心气的颓丧。
“陛下……给她吧。”
天帝指尖一颤。这是远在灌江口、已经封死洞府大门的二郎神杨戬传来的密音。
“那凡女手中的姻缘簿，能看穿三界所有生灵的因果。”杨戬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栗，仿佛在回忆某种挥之不去的梦魇，“微臣的下场，陛下也看到了。”
密音在天帝的脑海中幽幽回荡，字字泣血。
“天庭若战，她便会站在大周京城的城墙上，用那金色扩音符，将满朝文武的隐私、黑历史、七情六欲的龌龊心思，一件件扒出来昭告天下。”
“破财，不过是折损些底蕴。若由着她撕破众仙的脸皮，天庭的信仰根基便会彻底崩塌，三界将再无神明立足之地。陛下，破财免灾吧……”
传音到此戛然而止。
天帝抬起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缓缓扫过大殿内的每一张面孔。
太白金星缩在角落里抹汗，东海龙王心虚地避开视线，太上老君死死捂住自己腰间的炼丹葫芦，就连一向以刚正不阿自居的托塔李天王，也将目光移向了殿外的云海。
他们都在害怕。
怕那个手里捏着算盘、把控着所有人因果黑料的世俗女子。
他们宁愿让天庭背上这丧权辱国的高利贷，也不愿自己的底裤被那妖女挂在南天门外示众。
天帝的脊背，在那一瞬间，似乎佝偻了几分。
指尖的金色业火彻底熄灭。那卷带着屈辱印记的羊皮条约，孤零零地躺在他的掌心，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赢不了。
不是赢不了那个凡人摄政王手里的刀，而是赢不了这满朝神仙对身败名裂的恐惧。当神明开始畏惧凡人的唇枪舌剑，这高高在上的凌霄宝殿，便已经名存实亡。
大势已去。
天帝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挥退了千万年来属于天道主宰的无上荣光。
他缓缓伸出那只不再稳当的手，拿起御案上那支由真龙之须制成的御笔，蘸满朱砂。
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心头滴血的刺痛。
“轰隆——”
九霄之上，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像是在为这场神明向凡人低头的荒诞戏码奏响挽歌。
天帝签下自己的名讳，随后捧起那方代表着天道至高权柄的九龙玉玺。
玉玺悬在羊皮卷的上方，停顿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天帝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阶下那些神色各异的仙家。
他手腕翻转，在那份耻辱的赔款条约上，落下了天道玉玺的大印。
随着天道玉玺重重落下，一道无形的金光屏障，在九重天与大周凡间之间轰然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