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之上,太白金星连滚带爬地冲进凌霄宝殿,扑通一声跪在了天帝的御案前。
他那头标志性的银白发丝凌乱不堪,玉冠歪斜地挂在脑后。原本仙气飘飘的云纹道袍,此刻不仅沾着凡间的泥灰,下摆处还洇着一滩可疑的水渍。
满殿仙家齐刷刷地转过头。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死寂。众人看着这位天庭第一使臣、素来以八面玲珑着称的太白星君,此刻活像个刚从土匪窝里逃出来的落难老翁,连握着拂尘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太白,你这成何体统!”
托塔李天王上前一步,甲胄碰撞发出冷硬的铿锵声。他皱着浓眉,目光如炬地盯着地上的老头:“招安的旨意可传到了?那下界妖女可是感恩戴德地交出了法宝?”
太白金星没有答话。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高坐在九龙御座上的天帝。他抖着手,颤巍巍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那卷按着鲜红指印的羊皮卷轴。
羊皮卷轴被他双手高高托起,那薄薄的一层皮卷,落在他枯瘦的掌心里,却仿佛有万钧之重,压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往下坠。
“陛下……老臣无能。”
太白金星的嗓音嘶哑劈裂,带着浓浓的哭腔。
“那大周摄政王妃,不仅拒不接旨,拒不入编。她还……她还反客为主,逼着老臣签下了一份赔款条约。”
一石激起千层浪。
凌霄宝殿内,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文臣队伍里,几位须发皆白的老星君面面相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武将那一列,哪吒脚下的风火轮瞬间燃起幽蓝的业火,烧得大殿的白玉地砖直冒青烟。
天帝端坐在九龙御座上,眼眸半阖,周身萦绕的紫气停滞了一瞬。
“赔款?”
天帝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从他齿缝间挤出,都带着冻结万物的寒意。
凡人向神明索要赔款?
自盘古开天辟地、天庭建立纲常以来,下界凡人遇干旱洪涝,哪个不是杀猪宰羊、三跪九叩地祈求上苍垂怜?如今,一个握着算盘的世俗女子,竟敢把天庭按在桌面上要钱?
天帝胸膛起伏了一下,抬起戴着九龙扳指的右手,隔空一抓。
那卷羊皮条约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大殿内的众仙纷纷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天帝展开卷轴,只扫了一眼开头,深邃的瞳孔便骤然紧缩。
那上面,没有敬语,没有诚惶诚恐的跪拜之词。只有一行行用狂草写就、充满铜臭味的索赔账单,字里行间透着明晃晃的敲骨吸髓。
“念。”
天帝闭上眼,将羊皮卷轴重重掷在御案上。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压了下去。
太白金星跪在地上,额头的冷汗砸在手背上。他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嘴唇,开始复述那场堪比凌迟的商业磋商。
“第一笔,基建重修费及大周皇室名誉折损费。娘娘……那妖女说,雷部神将擅自下凡强拆,劈碎了太和殿的砖瓦。重修大殿不能用凡间俗物,需得赔偿天庭息壤十方。”
“轰——”
武将队列中,雷部正神气得浑身雷电乱窜,手里的雷公锤险些砸在自己脚背上。
十方息壤?那是孕育万物生机的天庭根基!那妖女真敢开口,也不怕那泥巴压死大周的龙脉!
太白金星根本不敢停顿,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背。
“第二笔,极品工伤及精神损失费。大周摄政王硬抗天雷,伤及五脏。那妖女要天庭用极品大还丹抵扣医药费。还要算上误工费和受惊吓的补偿。”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仙家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受惊吓?那个拿暗月弯刀劈散了八十一道天雷、把二郎神打得道心崩塌、连裙摆都被削断的活阎王,他受惊吓?!他受的是哪门子惊吓!真正受惊吓的二郎神,现在还在灌江口闭死关,连门缝都被封死了!
欺神太甚!
“还有第三笔……”太白金星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埋进地砖里,“雷声震动京城,导致百万百姓无心做买卖,城南寡妇家的母猪难产。这庞大的商业折损,全算在天庭头上。”
“此外,打神鞭、聚宝盆,包括那条……那条哮天犬,皆算作大周缴获的战利品。若想赎回,需按市价折算。”
太白金星死死闭上眼,一口气将最后的底牌掀开。
“林林总总加起来。共计紫金……一千万两。逾期一日,加收百分之五的滞纳金。”
死寂。
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座凌霄宝殿。
一千万两紫金。
这不是凡间的黄铜白银,这是需要抽取天地灵脉、融合日月精华,耗费上百年才能提炼出一两的神仙货币!这是维系天庭运转、给众仙发放俸禄的命脉!
天帝坐在高位上,死死盯着案桌上那鲜红的指印。
一千万两这个数字,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天地在旋转,凌霄宝殿的蟠龙柱仿佛都在摇晃。
这是在要天庭的钱吗?
这分明是在抽天庭的筋,扒天庭的皮!是在把满天神佛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成烂泥!
天帝缓缓靠向身后的椅背。
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将双手平放在御案上。那张威严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僵硬得宛如冰雕。
他是个合格的帝王,他必须在群仙面前维持住这摇摇欲坠的天威。
可那双隐藏在宽大龙袍袖口里的手,却捏得指骨泛白。尖锐的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渗出的点点金红色神血,染红了明黄色的丝绸。
他极力克制着,试图将那股足以焚毁三界的怒火强压在心底。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也低估了那算盘精账单里的恶毒。
那句“逾期一日,加收百分之五的滞纳金”,就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长鞭,狠狠抽在天帝最后的理智上。
堂堂天庭,竟然被一个世俗女子逼着签了高利贷!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天帝豁然起身。那张万年不变的冷峻脸庞彻底扭曲,眼底烧红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的业火喷涌而出。
他抬起手,一掌重重拍在面前的白玉御案上。
耗费千年寒玉雕琢、刻满聚灵阵法的坚固桌案,在这一掌之下,连惨叫都未发出一声,瞬间化作漫天飞扬的玉粉。纷纷扬扬的粉末落在天帝的龙袍上,更添了几分癫狂的凄厉。
“欺天!欺天罔极!”
天帝怒吼出声,声音里透着被逼入绝境的歇斯底里,回声在大殿穹顶震荡,久久不息。
“区区凡胎蝼蚁,竟敢用商贾之术勒索神明!真当朕这凌霄宝殿,是她大周京城的菜市场吗!”
这一声怒吼,彻底点燃了武将队列中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哪吒红着眼眶,一把扯下脖子上的乾坤圈,杀气腾腾地跨出列队。
紧接着,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金属甲胄撞击着白玉地砖,发出冰冷肃杀的铿锵声。
这些在天庭供职了千万年的武将们,此刻个个目眦欲裂。他们回想起凡间百姓曾经虔诚的供奉,再对比今日那张耻辱的账单,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与愤懑涌上心头。
神仙的傲骨,怎能向一个拨算盘的凡女折腰?
“陛下!”哪吒咬破了嘴唇,稚嫩的脸庞上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末将请战!哪怕拼着神格尽毁、遭受天道反噬,末将也要下界挑了那武安侯府,用红缨枪把那妖女钉在城墙上!”
“末将附议!”雷神高举雷公锤,嗓音嘶哑劈裂,“与其受此等折辱,让天庭沦为三界笑柄,不如杀个玉石俱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杀!杀下界去!”
武将们的怒吼声汇聚成海,杀意直冲斗牛。
他们宁可抛弃长生不老的仙途,也要扞卫这最后的一丝神性尊严。
天帝垂眸看着阶下这些群情激愤的将领,胸腔剧烈起伏。他一把抓起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卷羊皮条约。
指尖仙力涌动,金色的火焰顺着他的指缝燃烧起来。
他要撕毁这份奇耻大辱。哪怕天道降下惩罚,哪怕大周山河破碎,他也要用雷霆万钧之势,让那个算盘精知道,什么是神明不可触碰的逆鳞。
就在天帝指骨发力、羊皮卷即将被撕成两半的千钧一发之际。
“等一下——!”
一道凄厉到破音的惨叫声,从武将队列的最后方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一坨圆滚滚、穿着金钱长袍的人影,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出了人群。
那人影速度极快,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一头扎向了大殿中央最粗壮的那根盘龙金柱。
就在天帝准备撕毁欠条发兵时,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武将队列后头冲了出来,死死抱住了天庭大殿的龙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