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神那战无不胜的神只姿态,在这一刻,碎成了漫天飘散的冰渣。
太和殿的废墟上空,秋风卷起残破的明黄布幔。空气中弥漫着砖瓦碎裂的土腥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冷香。
杨戬僵立在虚空中,一动不动。
那身曾经光芒万丈、令三界群妖闻风丧胆的银色明光铠,此刻仿佛成了压在肩头的万钧重担。他低垂着头,凌乱的墨发在风中打着卷,遮住了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眸。
一抹惹眼的猩红,犹如滴在宣纸上的朱砂,从他冷硬的脖颈处猛地炸开,顺着肌肤纹理一路向上狂飙,瞬间烧透了耳根,染红了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冷脸。
额间那只象征天道威严的金色天眼,此刻死死闭合着。眼皮剧烈痉挛,连一丝缝隙都不敢睁开,生怕一睁眼,就会迎上满天神佛那戏谑打量的目光。
社会性死亡,远比肉体的毁灭来得更加凶猛、更加摧枯拉朽。
盛明珠站在观星楼的断瓦上,看着半空中那个仿佛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的神明,忍不住在心底吹了个流氓哨。
【哟哟哟,这就受不了啦?】
【老娘手里还捏着你当年劈山救母时,穿开裆裤在泥地里打滚的黑历史没播呢。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以后怎么在天庭混体制内?】
【暗恋不可耻,可耻的是你堂堂一米九的壮汉,大半夜躲在床底下抱着人家的发簪掉眼泪。这要是写成话本子卖给大周那些深闺小姐,指定能冲上京城畅销榜榜首!】
娇软清脆的心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在杨戬碎裂的道心上又狠狠踩了两脚。
杨戬的呼吸急促得像是破了一个洞的风箱。
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那张被三界女仙暗自倾慕的俊美面庞,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羞愤、屈辱、绝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足以将他理智烧成灰烬的烈火。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胡乱在下方的废墟中搜寻。
三尖两刃刀已经掉进了太液池的淤泥里,他连召回神兵的勇气都没有。他只想逃,逃离这个让他颜面扫地、底裤都被扒个精光的凡间。
“哮天……”
杨戬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含着一把沙子。他凭着最后的一丝本能,想要唤回自己的本命神兽,一同撤离这片耻辱之地。
可他这一开口,场面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废墟的另一头,盛明珠正盘腿坐在残垣断壁上,手里捏着半块从系统空间里顺来的高阶仙丹碎屑。
威风凛凛的哮天犬,此刻正四脚朝天躺在盛明珠脚边。它那条粗壮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吐着舌头,任由盛明珠的手指在它柔软的肚皮上揉搓。
听到旧主人的呼唤,哮天犬的耳朵敏锐地抖了两下。
它偏过那颗硕大的狗头,看了看半空中那个满脸通红、连兵器都弄丢了的落魄前主人。又转过头,看了看手里捏着仙丹、满脸坏笑的现任“富婆”。
权衡利弊,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哮天犬果断地把头转了回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敷衍的“汪”,权当是做了最后的告别。紧接着,它张开狗嘴,小心翼翼地含住盛明珠指尖的仙丹碎屑,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满脸陶醉。
【哈哈哈哈!笑发财了!】
盛明珠拍着大腿,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老板破产,员工火速跳槽。杨戬,你这天庭高管当得也太失败了吧!连条狗都知道跟着你有上顿没下顿,还不如跟着老娘吃香喝辣。】
【回去赶紧写辞职报告吧,就说你因左脚先迈出南天门,被大周的狗嫌弃,引咎辞职了!】
这番杀人诛心的补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杨戬身形剧烈摇晃,再也无法维持在半空中的悬浮。他猛地抬起宽大的流云银袖,一把捂住自己那张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俊脸。
他甚至不敢再看下方一眼,生怕对上那个凡人男子嘲弄的黑眸,更怕听到那算盘精嘴里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瓜来。
“妖女……你给我等着……”
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从他指缝间支离破碎地挤出来。
下一瞬,杨戬周身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他不顾体内神力的逆流,强行催动本命遁术,化作一道仓皇失措的流星,直冲九霄而去。
逃了。
天庭第一战神,就这么捂着脸,犹如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
夜风中,只留下他遁走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以及那句响彻三界的誓言:“本君回灌江口闭关!一千年内,绝不出洞府半步!”
金光散去,京城上空重归寂静。
遮天蔽日的劫云早已消散,皎洁的明月拨开云层,清冷的月光重新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周皇宫上。
盛明珠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她一把推开还在撒娇的哮天犬,提着繁复的裙摆,不顾满地的碎瓷片和尖锐的断木,跌跌撞撞地朝着废墟中央跑去。
“萧珩!”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废墟正中,萧珩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撑在暗月弯刀的刀柄上。玄黑色的锦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鲜血浸透得沉甸甸的。
听到那声呼唤,他强撑着抬起头。
那张冷硬俊美的脸庞上,布满了细碎的伤痕。殷红的鲜血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砸在苍白的唇瓣上。可他看着向自己奔来的那抹鲜活身影,眼底却一点点漾开温柔的涟漪。
“别跑那么快,当心脚下的碎瓦。”萧珩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盛明珠扑倒在他身前,双手悬在半空中,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那原本宽阔坚实的胸膛上,还残留着神力灼烧的焦黑痕迹。
“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啊!”
盛明珠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萧珩被鲜血染透的衣领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肉体凡胎去硬抗天雷和神将,你以为你是齐天大圣吗?你要是死了,我拿那些金山银山有什么用?我一个人守着那几千万两银子,连个给我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你要是敢咽气,我立马带着你的全部家产去包养十个八个江南小倌,让你在地下气得跳脚!】
听着这带着哭腔、明明是在发狠却盛满心疼的心声,萧珩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他松开握着刀柄的右手,颤抖着抬起,粗糙的指腹轻轻抹去盛明珠脸颊上的泪珠。指尖的鲜血蹭在她的白净的小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夫人若是去包养小倌,为夫便是化作厉鬼,也要从幽冥地府爬回来,把那些男人的腿都打断。”
萧珩凝视着她被泪水洗过的桃花眼,语气虚弱却透着骨子里的霸道与执拗。
“我这条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我不死,谁也别想动你分毫。”
盛明珠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她意念一动,直接从财神空间里抓出一大把流光溢彩的丹药。也顾不上是什么名目,一股脑儿全塞进萧珩嘴里。
“吃!给我当糖豆吃!太上老君的兜率宫我都敢搬空,还治不好你这点外伤了?”
仙丹入口即化,化作磅礴温和的药力游走于萧珩残破的经脉中。他惨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活人的生气,顺势将盛明珠揽入怀中,任由她在自己颈窝里小声地抽泣。
废墟另一侧。
躲在半截柱子后面的五皇子周景宣,抱着那块沾满泥浆的传国玉玺,看着相拥的两人,默默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转过头,看向瑟瑟发抖的大太监李玉。
“李伴伴,这大殿……还修吗?”
李玉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哭丧着脸:“皇上,有王妃娘娘在,咱们大周的国库,怕是还要再翻上几番。别说修大殿了,就是把皇宫全铺上金砖,也是指日可待啊。”
凡间的风波暂歇,劫后余生的庆幸在残垣断壁间悄然蔓延。
可九重天上的凌霄宝殿,此刻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巨大的观尘镜悬浮在大殿中央,水镜里的画面,定格在二郎神捂脸遁逃的那一抹金光上。随后,画面切换,映出凡间相拥的男女,以及那只正在废墟里欢快啃骨头的哮天犬。
大殿内,落针可闻。
几百名仙家分列两旁,一个个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白金星的拂尘僵在半空,雷神的下巴到现在还没合拢,财神爷紧紧抱着自己的钱袋子,生怕惹火烧身。
谁能想到,天庭倾尽底蕴降下的雷劫,被一个凡人一刀劈碎。
谁能想到,天庭最强的司法天神下凡捉妖,不仅没把人拿下,反而被爆出了暗恋嫦娥五百年的惊天丑闻,连兵器和狗都不要了,捂着脸哭着逃回了灌江口,还发誓闭关一千年。
天庭的面子、里子,在今夜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坐在九龙御座上的天帝,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连日来积攒的怒火与憋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
文臣司命星君被拐去凡间写狗血话本子;月老被忽悠去搞什么相亲角;武将雷神被一巴掌拍进护城河;如今连天庭最后的底牌二郎神,都落得个道心崩塌、社会性死亡的下场。
这仗,没法打了。
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天帝坐在龙椅上,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看着观尘镜里溃不成军的天庭战力,天帝瘫坐在九龙御座上,疲惫地揉着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