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的嫦娥仙子，此刻正端着一盏琼浆玉液，手腕一抖，白玉杯滑落，摔成了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落针可闻的凌霄宝殿内，突兀得宛如一道惊雷。
殿内数以百计的神仙，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顺着嫦娥那曳地的月白水袖，一路向上，犹如探照灯一般，死死打在她那张常年清冷绝俗的面容上。
平日里，这位月宫仙子连一个多余的笑靥都吝啬施舍，永远是一副高处不胜寒的孤傲姿态。哪怕是王母娘娘设宴，她也是端坐在莲台上，清冷得宛如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可现在。
一抹惹眼至极的绯红，犹如滴入清泉的胭脂，从她修长白皙的天鹅颈迅速蔓延。眨眼之间，那红晕便烧透了小巧的耳垂，将那张清冷的脸颊染得仿佛熟透的蜜桃。
嫦娥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她那双常年笼着轻愁的剪水秋瞳里，此刻水光潋滟，盈满了错愕、羞恼，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一千年前，蟠桃盛宴。
她确实在回广寒宫的星河小径上，丢失过一根贴身的羊脂白玉簪。那簪子是她初登仙界时所制，沾染了她千年修行的一缕幽香。当时找了整整三圈都没寻见，她只当是不慎落入了哪处云海深渊。
谁能想到，那簪子竟是被天庭铁面无私的司法天神捡了去？
捡去便罢了，他还……他还挖了个三尺深的暗格藏起来，天天夜里抱着闻味儿！
“登徒子……”嫦娥紧紧咬住下唇，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虽轻，但在死寂的宝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抬起宽大的流云广袖，遮住滚烫得发烫的脸颊。再也无法承受周围同僚们那饱含探究、戏谑乃至同情的目光，她提起裙摆，撞开挡在前面的两位星君，毫无仪态地落荒而逃。
空气中，只留下一阵凌乱慌张的环佩叮当声，还有一缕淡淡的桂花幽香。
嫦娥这一跑，整个凌霄宝殿紧绷的那根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哎哟喂，我的老腰。”太白金星捂着嘴，笑得险些岔气，手里的拂尘抖得像风中残烛。“老朽活了这几万年，算是开了眼了。三尺深的暗格啊，真亏他挖得出来！”
“可不是嘛！”风伯压低声音，凑到雨师耳边，老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八卦光芒，“我就说，这杨戬巡视天庭，怎么一天往月宫那片儿绕八回。原本以为他是恪尽职守，防着那些不安分的妖仙。搞半天，是去偷看人家裙摆的！”
电母用袖子掩着嘴，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连头发上的静电都在噼啪作响：“这哪是天庭治安大队队长？这分明是个变态痴汉！还纯爱老光棍，这下界的算盘精骂人，当真是一针见血。字字句句往心窝子里扎啊！”
“怪不得他成天冷着个脸，原来是相思病熬出来的内伤。啧啧啧，抱着簪子作酸诗，这画面太美，本仙都不敢想。”托塔李天王捋着胡须，连连摇头叹息，眼底却全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众仙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嗡嗡声，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吃瓜洪流，差点把凌霄宝殿的穹顶掀翻。
天帝高坐在九龙金椅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宛如打翻了调色盘。
他想拍桌子呵斥众仙肃静，维持天庭那摇摇欲坠的体面。可手掌刚抬到半空，脑子里便不自觉地浮现出杨戬大半夜躲在床底、抱着玉簪子作酸诗的滑稽画面。
“噗咳咳……”天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赶紧用明黄色的龙袍袖子挡住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险些被一口茶水呛过去。
完了。
天庭的脸面，今日算是被那下界妖女的一张嘴，彻彻底底扒了个精光。
而此时。
凡间，大周皇宫的废墟上空。
扩音符的效力还在继续。盛明珠那清脆犀利的声音，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声浪，撞击在太和殿残存的石柱上，又在一片狼藉的夜空中来回激荡，余音绕梁，久久不息。
“天天大半夜抱着簪子闻味儿！”
“闻味儿……”
“味儿……”
一重接一重的回音，宛如千军万马在杨戬耳畔轰然踏过。
每回荡一次，杨戬那挺拔如标枪般的身躯，就抑制不住地颤抖一分。
他悬立在半空中，低垂着头，凌乱的墨发垂落，遮住了那双曾经傲视三界的冷酷黑眸。
额间那只象征着天道威严与神罚的金色天眼，此刻死死闭合，仿佛连一条缝都不愿睁开。眼角处，竟渗出了一滴触目惊心的暗金色神血。
那不是肉体受创流出的血。
那是道心崩塌、神魂战栗的具象化。
修仙问道，修的是太上忘情，修的是无欲无求。他作为天庭的司法天神，亲手将思凡的亲妹压在华山之下，亲手斩杀过无数贪恋红尘的仙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将天规戒律刻进骨血的无情神只，是维持三界秩序的冰冷兵器。
可今日，当那层虚伪的冷酷外衣被无情撕碎，将他最隐秘、最不堪、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开在三界众生面前时。
他才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过也是个困在七情六欲中，连爱都不敢宣之于口的懦夫。
耻辱。
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耻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食人蚁，在疯狂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杨戬缓缓抬起双手。
那双能生撕虎豹、硬抗天雷的手，此刻抖得像深秋寒风中的落叶。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柄陪伴了他千万年、斩妖除魔的三尖两刃刀，正静静地躺在下方凡人的废墟里。
他试着运转经脉中的仙力，想要捏个诀将神兵召回。
可经脉里的神力，却像是一滩死水，凝滞不前。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道心一碎，神格便如同无根之木，修为也在顷刻间大打折扣。
盛明珠站在观星楼的断瓦上，看着半空中那个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身形摇摇欲坠的二郎神。她冷哼一声，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喉咙。
【小样，跟老娘斗？】
【老娘在现代混贴吧论坛吃瓜的时候，你还在天上苦哈哈地背天条呢。对付你们这种偶像包袱一吨重的死傲娇，物理超度哪有社会性死亡来得痛快。】
【这下好了，不仅媳妇追不到，回去还得被天庭那帮老同事指指点点嘲笑几千年。这神仙当的，还不如卸甲归田，回家种红薯去吧。】
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低头看向下方的废墟。
萧珩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玄色的锦袍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缓缓站直身体，原本挺拔的脊背，因为牵扯到断裂的肋骨，微微晃了一下。
但他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却在无尽的黑夜中亮得骇人。
他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二郎神。
没有乘胜追击的急迫，也没有嘲讽谩骂的喧嚣。
萧珩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不久前还视凡人为蝼蚁、口口声声要将整座京城化为齑粉的神明，此刻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孤立无援地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这便是神？
这便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天庭战神？
萧珩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散去，紧绷的下颌线也逐渐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夹杂着轻蔑与不屑的冷光。
一个连自己的七情六欲都不敢正视，靠着虚伪的威严来维持体面的懦夫，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
他的明珠说得对。
对付高高在上的神，杀人远不如诛心。
这场仗，已经结束了。甚至不需要他再挥出哪怕一刀，这尊神只那宁折不弯的脊梁，已经被彻底折断。
夜风送来刺鼻的血腥味和飞扬的尘土。
萧珩缓缓垂下眼帘，抬起那只布满伤痕、虎口撕裂的右手。
他握住暗月弯刀那满是豁口、饱饮了神力和鲜血的刀刃。动作从容而缓慢地，将它一寸一寸送回腰间的墨色刀鞘中。
“咔哒。”
金属卡榫咬合的清脆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响起。这声音不大，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杨戬最后的一丝尊严。
萧珩抬眸，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精准地落在那张惨白如纸的俊脸上。
“滚回你的天庭去吧。”
萧珩的声音沙哑透支，却透着一股凌驾于神明之上的狂傲。
“这凡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的三尖两刃刀，本王就当是替内子收下的精神损失费，留在武安侯府做个劈柴的斧子，倒是恰如其分。”
二郎神那战无不胜的神只姿态，在这一刻，碎成了漫天飘散的冰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