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之后,方女士没有立即公布结果。她让所有人回房间休息一小时,说下午三点统一通知。林初回到房间后在窗边站了片刻——黑色轿车已经驶离了,但铁栅栏门上那把锁还挂着,外面窄路上新鲜的车辙印在泥土里清晰可见。
她取出备用手机,信号恢复到两格。祁柚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还在吗?林初回了:还在。下午出结果。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放回衣柜夹层,坐在床沿上等着。
三点整,走廊里传来方女士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请所有人到一楼大厅集合。
六个人坐回各自的位置。方女士站在白板前面,手里那份名单被折了一道边,折痕正好压在最末一行的位置。她扫视了一圈,开口说:三天的培训结束了。根据评估表现,我们决定邀请以下两位进入下一阶段的合作讲师培养计划。
她念了两个名字——第一个是苏瑜。第二个是灰色卫衣女生。
没有林初。也没有程桦。林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坐在她旁边的程桦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方女士继续说:其余四位学员的评估结果显示目前还不完全符合讲师岗位的要求。如果后续有合适的机会我们会另行通知。谢谢各位这三天的参与,楼下的面包车已经准备好了,会送你们回市区。
程桦和另外三个人站了起来,各自去二楼拿了行李。林初站起来的时候经过了灰色卫衣女生的座位,两个人没有交换目光。她走到走廊尽头时身后传来灰色卫衣女生的声音,音量刚好穿过那道窄窄的通道:林初。
她停住。灰色卫衣女生站在走廊另一端,逆着窗外的光,脸庞的轮廓被勾成一层薄薄的亮线。你能留一下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方女士从大厅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其短暂的弧度。那你再待十分钟吧。林初,你朋友想聊两句,你陪她一下。
其他四个人已经上了面包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远,最后被铁栅栏门重新合上的闷响切断了。林初转身走回灰色卫衣女生面前,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中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灰色卫衣女生把声音压到最低:你现在要走了。但我留下来了。
苏瑜也留下来了。
苏瑜是方女士筛出来的预期临界值,她不是要拦我走。我刚才看到她的名字在名单最前面——她会被直接送进第二阶段。
林初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第二阶段是什么?
灰色卫衣女生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院子,铁栅栏门外那条窄路空了,只剩下泥土上几道深深的车辙印。我不确定。但昨晚银色手提箱打开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一排胶管——那种用来采集唾液样本的。第二阶段可能是生物样本收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灰色卫衣女生收回目光看着她,声音平稳得几乎没有波动。因为我留在这里,外面需要有人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你是L-016,虽然没启动,但你走过一段路。你出去了,我留下来了。我们两个加起来是一个完整的起点。
走廊尽头传来方女士的脚步声,正朝她们走过来。灰色卫衣女生忽然提高了一点音量:你回去之后要是想起来那本书的名字,可以发邮件给我。我手机没换号。她说完转身朝大厅的方向走去,经过方女士身边时自然地点了一下头,步伐没有变化。
方女士走到林初面前停下,看了她两秒。走吧。面包车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十分钟后到。
林初回到房间拿起背包。经过衣柜时她伸手进去一探——备用手机还在夹层里,隔着外套布料贴着她的指尖。她没有取出来,把衣柜门合上走出了房间。
面包车很快到了。铁栅栏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路边那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昨天的位置,司机还是那个人,没有抬头看她。她拉开侧门坐进去,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面包车开出铁门之后掉头驶上了窄路,两侧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成一大片收割后的暖黄色,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冒出细直的炊烟。
面包车开了大约十五分钟,经过一个有信号的村口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灰色卫衣女生发来的一条新消息,只有一行字:L-014的真实名字叫宋迟。记住这个名字。
林初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田野正在慢慢变回房屋和街道,窄路汇入了一条更宽的公路。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前面。面包车正在汇入回城方向的车流,尾灯的红光在灰白色路面上投下两枚模糊的圆形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