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六点，林初在闹钟响之前醒了。她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铁栅栏门还是关着的，那把锁挂在原处，但门外的窄路上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出细白的雾气。
她放下窗帘回到床边，从衣柜夹层取出备用手机。信号显示两格，有一条祁柚的消息，凌晨两点发的：我在附近了。遇到信号就回。
林初打了两个字：还在。发送键按下去后转了五秒才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回夹层，穿上外套开门下楼。
大厅里只坐了两个人——灰色卫衣女生和方女士。其余四个人还没下来。林初在灰色卫衣女生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方女士看到林初之后放下手里的杯子，说了一句今天的第一句话：今天上午是最后一轮评估。下午出结果，通过的人留下来签合作协议。
她站起来往二楼走，经过灰色卫衣女生身边时没有停顿。待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灰色卫衣女生忽然侧过脸，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高度：你昨晚听到外面有车吗？
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那不是送人的车。我两小时前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有人从后座下来，拎了一只银色手提箱进了楼。那箱子的大小刚好放一套便携式生理监测设备——沈怀谨用过的那种，能测皮肤电导和心率变异。
林初的呼吸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沈怀谨？
灰色卫衣女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个点上。因为我在他的系统里待过。L-014。
林初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十四号。在绿萝名单上排在祁柚前面三个位置的那个人。她转过头看着灰色卫衣女生的侧脸，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平，但耳根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被碎发遮了大半。你昨天说水杯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在演。那种意象只有自己走过的人才会用。
你走过了？
L-016。预留位。没有真正启动。
灰色卫衣女生终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你是站在门里面但没被关上的那个人。她说完之后重新把目光落回前方，今天上午的不会是真的评估。方女士手里那个银色箱子是来测我们当中谁的反应最接近预期临界值的。她会在模拟演练中给我们所有人植入同一个触发问题，然后看谁的生理数据变化最大。变化最大的人会被留下参加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沈怀谨当年的项目里，第二阶段是给那些可以通过模型精确预判行为路径的人准备的。L-001走过第二阶段，L-017只走完了第一阶段。
走廊里传来了其他人的脚步声。程桦和苏瑜从楼梯上走下来，边下楼边系外套的扣子。灰色卫衣女生换了一个坐姿，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和语速：今天你模拟咨询的时候，如果她问你你觉得你最软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你就答排队结账的时候发现自己忘带钱包了
林初看了她一眼。灰色卫衣女生已经站起来去饮水机那边接水了，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刚才瘦了一些，那截耳根后面的旧疤被碎发重新遮住。程桦坐到了林初旁边，打了个哈欠说不知道今天要考什么。
上午九点半，最后一轮模拟咨询开始了。林初坐在隔间里，对面坐的是方女士本人。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灰色的，边角有些旧了。她看着林初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和灰色卫衣女生预测的一模一样的话：今天我们来聊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你觉得你最软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林初停顿了两秒。排队结账的时候发现自己忘带钱包了。
方女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半秒的停顿里林初捕捉到了一个信号——对方的瞳孔放大了一点点又缩回去，像收到了一个和预期不符的答案。
方女士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很好。今天的评估就到这。
林初站起来走出隔间时经过灰色卫衣女生身边。两个人擦肩的一瞬间灰色卫衣女生极低地吐了三个字：她信了。林初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身后大厅里方女士正在叫下一组，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地板上，把那些椅子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那辆黑色轿车的排气管还在门口冒着白雾，发动机的低频嗡鸣隔着墙壁透进来，像一颗持续跳动的心脏贴在楼板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