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走廊里响起了敲门声。
林初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透，灰白色的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薄薄的亮线。她穿上外套拉开门，门口站着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方老师让七点集合。这是给你的。她把杯子递过来，水温刚好暖手。
林初接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平，亮度和角度都没有多余的信息，像一面没有倾斜的镜子。灰色卫衣女生已经转身走了，步伐放松，肩膀不绷，和昨天自我介绍时一样。谢谢。林初说了一句。对方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七点整，六个人重新坐在了一楼大厅。方女士站在白板前面，换了一件深红色外套，胸牌没有戴。她拍了拍手，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一点。今天是实操日。上午做一对一模拟咨询，下午做小组复盘。每人轮一次扮演咨询师，一次扮演来访者。
她拿出一张排班表贴在了白板上，六个人分成三组。林初和灰色卫衣女生分到了一组，林初先做咨询师，对方做来访者。程桦和苏瑜分到了另一组，剩下的三个人在第三组。
模拟咨询在二楼的小隔间里进行。隔间是临时用屏风围出来的，里面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林初坐在咨询师的位置上，灰色卫衣女生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在同一扇屏风后面相对而坐，距离大约一米多一点。灰色卫衣女生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身体微微前倾。
开始吧。她的声音很轻，音量刚好够两个人听清，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林初看了她两秒。你最近有什么让你觉得累的事吗？
灰色卫衣女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有。最近我在想，自己是不是总在帮别人解决情绪问题，但轮到自己有问题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要找谁。
你的情绪问题一般是什么？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就是那种——你觉得你撑得住，但床边的窗台慢慢堆满了没喝完的水杯。你每天早上把杯子拿走，晚上又放一个新的。问题不在于杯子本身，在于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水喝完过。
林初记下了这句话。对方的回答没有高敏感人群的常见表述，没有用这些词。她用的是水杯。她用了一个能让人触摸到的意象。
模拟咨询结束后方女士没有做现场点评，只是收走了各组的记录纸。午饭时程桦端着餐盘坐到了林初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觉不觉得，今天上午那个扮演来访者的环节，问的问题和昨天那份问卷很像？
你指什么？
就是你问她情绪问题的时候，她回答的东西好像都在绕着走。她没有正面回答你的问题，但你也没有追问。你们像在做一个双方都知道不用走进去的模拟。
林初夹了一口饭，慢慢嚼完。那你觉得她回答的那些，是她自己的还是她演出来的？
程桦愣了一拍。你说灰色卫衣那个？
程桦放下筷子想了想。我想过这个问题。她讲话的时候像一个能看见杯子里还剩多少水的人。
午休时林初回到房间，从衣柜夹层取出备用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仍然只有一格，祁柚没有新消息发进来。她把手机放回去重新锁好衣柜，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铁栅栏门还是关着的，那把新锁挂在那里，没有动过的痕迹。但从她这扇窗的角度能看见门外的窄路上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骑车的是一位老人，后座绑着一捆柴火，慢悠悠地朝村庄的方向骑去。路还可以走，只是门锁着。
下午的小组复盘中，方女士把上午的模拟记录发回给了每个人，发之前没有做任何修改或批注。林初翻着自己那张记录纸的时候注意到边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被人随手写的：用意象回答的人，有经验。字迹很小，她没有抬头看方女士或灰色卫衣女生。她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继续听下一组的复盘。方女士在程桦那一组面前停得最久，低头看了那份记录很久，然后把纸还回去时指尖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