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林初收到了周韧的微信：来102一趟。
林初看着这五个字，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101室的窗边，朝102室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帘半拉着，里面有人影在移动，步伐不快。她深吸一口气，拉开101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充足，地板反射着窗外的白光。102室的门半开着，林初推门进去时周韧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初脸上，没有移开。
你进系统了。
林初站定。每周三上午我要做评估数据备份，系统日志里有我的访问记录是正常的。
周韧没有接话。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清脆短促。档案盒打开之后，里面的评估表被人替换成了空表。系统里没有修改记录，所以替换的人没有直接在系统里改，而是复印了一份空表、把原件换掉了。复印需要时间和工具。那一整盒十五张表要全部换成空表，至少需要三十分钟。你昨天上午有两小时单独在101室。
林初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你说得对，我有时间。但做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周韧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弧度完整，但持续时间只有半秒。你最近有没有跟哪个参与者私下聊过？
没有。
周韧走到书架前，手指沿着书脊依次滑过去，在最左端停住了。她抽出一本书，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纸。她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纸转过来朝向林初。上面是一张打印的评估表，底部备注栏写着：C-006今日退出，原因是被告知课程信息与宣传不符。
你知道吗？从今天凌晨开始到现在，十五个C级参与者当中，已经有七个人取消了报名。其中三个说接到了一通电话，内容一模一样——告诉她们这是骗局。那些电话都是本地号码。
林初的心跳沉了一下，但她的呼吸没有变。她看着那张纸，语气平稳：那你应该去查那些本地号码的归属，而不是问我有没有跟参与者聊过。
周韧把纸重新夹回书里放回书架。她转身面对林初时表情已经换了一种——更松驰，像猎人确认猎物已经进圈之后那种微妙的松懈。你说得对。号码归属我查了，都是嘉城的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买这种卡的人谁都可以，不是什么难事。
她走到窗台边，碰了碰那盆绿萝的叶子。叶面上的水珠滑落了一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圈深色。林初，你入职之后看过很多评估表。你心里清楚——我们筛选这些人的标准是让她们在无助的时候接住我们递过去的援手。现在有人提前递了一只手过去。
你觉得那个人是我。
我还不确定。但如果你想说不是你，你可以证明给我看。周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空白短信页面，你给所有C级参与者发一条消息，按原定课程通知模板发。今天是周三，发完通知之后她们有两天时间考虑。如果还有人取消，那说明我刚才的怀疑是错的。
林初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空白输入框在等她打字。她站在那里，窗台上的绿萝叶尖在晨光里微微卷曲。她打了一行字：韧行成长中心封闭课程改期至本周六，请于周六早八点到以下地址集合。然后贴了那个地址。她按了发送键。十五个接收者的发送进度条依次走完，页面跳出已发送的提示。
她把手机还给周韧。发完了。
周韧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松开了半寸。谢谢。你可以去休息了。
林初走出102室的时候走廊的灯恰好亮了一瞬，像是声控感应到了什么。她的步伐平稳走到101室门前，推门、进去、关门。门锁入槽的声音响起后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只手掌在反复拍打着她的胸腔内壁。
她拿出手机给祁柚发了一条消息：她逼我给所有人发了课程通知。十五个人会收到一模一样的短信。
祁柚在广场的长椅上看到这条消息，坐直了身。她给林砚拨了电话：周韧让林初给十五个人发了课程通知。林初现在暴露了几成，对方不确定她参与了替换评估表的行动，但已经开始测试她了。那条短信会发到所有人手上。如果没有人退，林初过关。如果还有人在退——
那就坐实了有人提前接触了参与者，而且林初就在那个接触链上。林砚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你把名单上十五个人都说服了，但她们现在收到了一封以韧行官方名义发来的课程通知。如果她们被正式通知的措辞吓到了，她们还可能再犹豫。
祁柚握着手机站在长椅边上。广场上鸽子正在啄食地面上的碎屑，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又重新落下来。我去找她们。今天之内。在她们回复那封通知之前，我要确保她们每个人都还记得昨天我说的话。
林砚那边安静了一瞬。那你要跑十五个地方。
跑完就是了。祁柚挂了电话，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朝着广场出口大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