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祁柚再次站在了那个老式小区门口。
深秋的晨光斜斜照过来，把单元楼的外墙切成了明暗两半。她没有直接进去，先绕到小区外围走了一圈。101室的窗户朝南，窗台高度大概到成年人的胸口，从街道上能清楚看见那盆绿萝——白瓷花盆，叶子油绿茂密，盆底贴着那张写着的白色标签。标签没有被露水打湿，像是新贴上去的。
祁柚停在离窗户大约五米的地方，装作在看手机。她的余光扫到101室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着没动，像在等什么。她继续往前走，绕回小区正门进了单元楼。
101室的门没有锁。祁柚抬手敲了两下，门自己往里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走廊亮一些，有淡淡的茶香混着泥土气息飘出来。她推门进去。客厅很小，布置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心理学相关的旧书。窗台上那盆绿萝正对着街道，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林初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她今天没穿灰色毛衣，换了一件深蓝色薄外套，细框眼镜还戴着，头发比上次松散了一些。你来了。水是热的，刚烧的。
祁柚接过杯子但没有喝，放在桌上。你是怎么注意到杯底动作的？
评估室里有一面镜子，角度刚好反射到你桌面的位置。我看到了你把杯底往下压的动作。林初在桌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也没有放，那个动作不是随手的。
你为什么会回敲那个节奏？
林初低头看自己杯子里冒起的热气。她的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因为我等一个能认出的人等了三个月了。你签到的时候贴了韧行-017，我看到编号的时候后背麻了一下。后来你敲桌子的动作——节奏、力度、角度——像有人在用我以前学过的暗号。我赌你是自己人。
你以前在哪学过的暗号？
沈怀谨。林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波动，像在念一个已经念了很多遍的档案号，我在嘉城社区医院工作的时候，他来过一次交流会。散会之后他单独找我聊了十分钟，递给我一张名片，背面写了一个词。他说如果以后有人来找你，问你是不是林医生，你就说——窗台的绿萝要浇水了。
祁柚的呼吸顿了半拍。你认识沈怀谨？
他是我的论文答辩评委之一。林初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六年前。那时候他还不做绿萝项目，还是一个认真做学问的医生。后来他变了，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他递名片时那个表情我记到现在。
他递名片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笑了一下——不像是在笑我，像是在笑一个自己还没完全确定的事。林初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旧名片放在桌面上，我留了六年。上个月他在云城被捕的消息传出来，我重新翻出这张名片看了一眼，发现背面的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字。
祁柚接过名片翻到背面。黑色印刷字的旁边确实有一行更小、更淡的铅笔字——16加1等于17。
16加1。祁柚把名片放在桌上，绿萝项目编号从L-001到L-017，你是L-016？
林初没有否认。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指尖碰了碰那盆绿萝最顶端的一片叶子。沈怀谨做了十七个人的项目。他把我列在第十六位，但从来没有真正启动对我的观察。他只是在名录里留了一个空位，在末端标了两个字。后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终止了绿萝，把十七个编号里的十六个收进了硬盘，剩我一个没有存档。
他为什么留着你？
我不知道。但我入职韧行做评估师之前最后见他一面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人能认出，那你就是她。林初转过头看着祁柚，你昨天敲桌子的节奏，和沈怀谨当年在交流会上演示隐性信号响应案例时用的示范节奏完全一致。如果你不是从他那学来的，那你就是凭直觉做了和他一样的事。无论哪一种，你都是能认出的人。
祁柚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她看着桌面上那张旧名片旁边放着的水杯，水面静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韧行？
入职第三周。林初重新坐下来，周韧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按她的评估模板给参与者打分。分数会被填入一个隐藏表格，表格的第四列标记了后续可干预度。我刚入职时认为那是正常的心理服务流程。直到我看到上周周韧在私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递过来。屏幕上是一行手写体：017近期出现频率最高，建议优先启动介入。
祁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还回去。你知道她还筛选了谁吗？
知道一部分。陈穗在名单上排第三个。排序依据来自评估时的生理反应数据——脉搏、出汗量、瞳孔收缩频率。林初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我备份的参与者评估副本。里面至少有十二个人近期被标记为高优先介入对象。如果你要查，这袋东西比什么都管用。
祁柚拿起档案袋掂了一下，大约三四百页纸的分量。你把这些拿出来，周韧会知道吗？
她周四做月度盘点。在那之前放回去就行。林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天周二。你有两天时间看完。两天后不管你看没看完，我都得放回原处。
祁柚把档案袋夹进外套内侧拉上拉链。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着林初站在窗台边的侧影。绿萝的叶子在她肩侧投下一小片暗影，她的手指还搭在花盆边缘，指尖轻轻叩着白瓷表面，三短一长。
周四之前我会联系你。
林初没有转身。窗台上的阳光把她整个侧脸的轮廓镀成了浅金色，唇角那一丝弧度终于完整地浮现出来。好。16在等你。
